第5章 师父

“已经不是了。”

姬无痕将那八个字划去:

“即便是,那又如何。”

姬无痕坦然道。

周修银震撼了。她从上到下地看了一遍姬无痕八风不动的脸,颇为复杂道:

“你第一次见你师父的时候,才七岁!”

姬无痕确实七岁才见了她师父,但没说出口的是,她七岁就看上了她师父,还当着他的面,说此生非他不取。

十年前,天上降下谶言,说姬无痕是不祥之人,会给大殷带来刀兵之劫。一夜之间,姬无痕从殷帝的掌上明珠,沦为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七岁的姬无痕被送往昆山山谷中修行。

昆山山谷,传说中有圣子居住,圣子需终身侍奉神明,十八岁前不得与女子相见。谷中常年寂寂无声,生人不见。

姬无痕,是唯一的不速之客。七岁的她只身进了山谷,只有一把贴肉的刀陪着她。

她第一次离开家,学会独自活下来。曾经锦衣玉食的小殿下,手指被粗粝的树枝划破,鲜血流了满手,也一声不吭。她是大殷的天之骄子,天之骄子是不许流眼泪的。

她学会了搭帐篷,却没人教她怎么在野外活下来。她怕冷,便燃起篝火,可狼也想要篝火。她遭了狼。

狼饿,想吃人;她也饿,她想活着。

年仅七岁的小女孩,把匕首攥在手里,狼牙嵌入肌肤,她也不肯停手。她和狼一起滚下山崖。

相持了整整三个时辰。狼不肯退,她也不肯。眼前一阵阵发黑,总是触到死亡边缘的姬无痕总想:

她是大殷的天之骄子,可不能死在这。

可想是一回事,身体已经挤不出多余的力气。四肢百骸全都嚷着要罢工。黑甜的温柔乡诱惑着她,教她安稳地沉进去。就当她差一点滑进去,就要松手时,忽然闻到一阵幽微的香气。

她看见垂落的素色衣角。那个人声音如泉:

“喝它的血。”

姬无痕早没了思考的力气。她低下头,咬在了狼的喉咙上。

狼的血很腥,喝下去像往肚子里灌铅。但在灌铅一样的感觉后,姬无痕终于有了点力气。

她重新握住匕首,把它慢慢推进狼的喉咙。一条生命就在她手中流逝,狼血溅了她一身。

素衣人救了他,却没什么表示,转身欲走,衣摆却被人攥住了。

姬无痕的手很脏,上面有沙石,还有狼血,把洁白的衣角蹭得脏兮兮的。

那人没有挣开。

姬无痕却厚着脸皮,干脆两手圈住那人的腿,拽住不放。

她抬头,面容脏污,发丝凌乱,一双眼却幽深,有某种执拗沉在她的眼睛里。

那是一种不容忽视的生命力。

“求师父救我。”她说。

“我没答应收你。”

“那我就抱到你答应为止。”姬无痕说着,从手上摸出一枚东西,晃了晃,眼睛里透出狡黠的光:“我可是亲眼见过你。圣子大人。我是见过你的,第一个女人。”

那东西用玄铁做的,边缘锋利,上面沾着狼血。是她刚才杀狼时,从狼的后颈上摸到的。

一枚飞镖。

那人凤眸微转,手中用力,往外扯他的衣角,扯不开,冷道:

“倘若我就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收我,那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什么路?”

“取了你。”

七岁的姬无痕目光灼灼,盯着这位不见生人的,冰清玉洁的圣子。

面对如此冒犯之语,一般男子,是该骂一句登徒子,然后拂袖而去的。然而这位圣子大人,思维却不一般,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满面鲜血,却从骨子里透出侵略味道的小女孩。

像一匹小狼。

他笑了:“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就取我。”

昆山有圣子,历代不入尘世,终身侍奉神明。

但除非一事,可有例外。

若有圣主出世,圣子便可下山,嫁与圣主为夫郎。

“无论怎样,我今天要缠上你。”姬无痕道:“这是毒镖,深入狼颈却不致死,这个力道极好。你的功夫很厉害。我要跟你学功夫,圣子大人。”

“为什么要学功夫?”

姬无痕仰起头:“我要杀人。我要杀了入侵的北朔人。”

大殷的北面是北朔。七年前,北朔入寇,大殷大败而归。北朔人烧杀劫掠无数。

三年前,北朔割河西道之麦而还,河西道驻军竟不能阻止。是岁,缺粮,人相食。

战报传来时,姬无痕还在殷帝的怀里。她听母亲说到我军大败,她仰起头,很认真地对帝母说:

我要杀了北朔人,还大殷一场盛世。

她的模样,与三年前在帝母怀里的模样,如出一辙。

“学功夫很苦的。”圣子大人道:“我不是什么好人。你要跟我学,可能会累死。”

她仍然紧盯着圣子大人漂亮的脸,小狼一样:

“我不怕。”

七岁的姬无痕敢说不怕,十七岁的四殿下也不怕。

周修音有些牙酸:“嘶……这事,有点难办。”

“若是你们私下喜欢,暗渡鹊桥什么的,没人拦你,我还会牵线搭桥,保证没人发现。”

“可要真取他,就这天下人的唾沫星子,就够你喝一壶。”

“别忘了,你可是四殿下,不是老农的女儿。”

“天下悠悠众口又怎样。”

姬无痕道:“前朝高宗皇帝封她母亲的配子为后,玄皇帝纳了她儿子的配子。”

“史官刀笔,还不是赞颂她们是千古明君。”

“我若是为大殷立下功劳,让所有人都记住我,记住我的功劳,”

“纳了哪个男人这种小事,还算得了什么?”

周修银却不笑了。她的眼睛里有着某种郑重的东西。

“殿下,此话当真?”

姬无痕勾起唇角:“当然是说笑。卿以为是什么?”

周修音正要出口,余光却瞥见一个身着团锦鱼服的宫使引着两个美貌小侍走进来,便闭了嘴,看那宫使对姬无痕行了个礼,恭恭敬敬道:

“皇后殿下说,殿下既要成婚,也是时候该通人事了。掖庭择选了几位良家男子,去了势,都是身世清白,温柔可心的,供殿下挑选。”

皇家规矩,皇子成婚前,需择选一位小侍,以供皇子学习人事。皇子绝不能怀上卑贱男子的种,择选的小侍,必须是去了势的。

周修银尴尬地看了看天花板,道:“诶,时辰怎么不早了?我该回府了 。”便溜之大吉。

宫使话音刚落,那两位小侍娇娇怯怯走上前来,半垂着眸,用余光偷看这位四殿下。

四殿下威仪赫赫,如黄钟大吕,令人不敢直视。其凌厉之美,又如一把出鞘的利剑,使人情不自禁想要拜服,哪怕被剑气灼伤。

小侍们红了脸。虽然小侍地位卑贱,但皇子们的侍夜小侍,通常会给名分。幸运的话,便是一飞冲天。

何况,这位四殿下竟如此风采!

有胆大的小侍,悄悄抬了一点头,含羞带怯,美目流转,企图殿下的目光能落在自己身上。他们这是练过的本事,不少女子都为此动心。

姬无痕根本没看他们。

“我不要。”

小侍们的心碎了一地。

宫使道:“四殿下,这是皇后殿下的旨意。”

“我不喜欢。请转告皇后殿下,我要自己选。”

宫使道:“四殿下想选哪个人?”若是人选合适,也不是不能换。为这点小事,得罪四殿下,实在不值。

“我要那个羌奴。”

那个被盛于黄金笼,被她亲自抓回来的,敌国俘虏。

宫使沉吟道:“殿下,此人恐怕不可。”

“为何不可。”

“乌兰格被关押后,便成日脾气暴烈,意图反抗,前阵子更是划花了要教他规矩的宫使。凡是有人敢靠近他,他就要伤人。宫令大人拿他没法,只好带了重枷,关进死牢了事。”

“这样一个人,恐怕不适合做侍夜小侍。”

姬无痕却挑起眉,显然兴致不错:

“哦,这么烈?”

若是普通男子,她倒没这个兴趣。

而宫使的描述,显然,这是个不肯断了骨头的狼崽子。

把不肯屈服的小狼的脊骨打断,让他不得不对着自己弯腰。

这个过程,一定很有意思。

姬无痕唤人:“取我的刀来。”

刀刃雪白,霜刃上的煞气逼人。

这是陪了姬无痕七年的刀,她用它割下了老狼王的头颅。

她淡淡道:“去吧,去告诉他,大殷的楚王殿下命他侍夜。”

“若他反抗,就把这把刀给他看。”

*

死牢深处。

乌兰格背对着铁栏,坐在墙角。

他的一头红发已经凌乱不堪,垂在地下,脸也数日未洗,唇色苍白。

可即便这样,他的绝色美貌,却并未因此减损,在粗服蓬头之中,更显得艳烈。

听到有人的脚步声靠近,他竖起耳朵。

一步,两步……

数到三。

他暴起,手脚上的铁链当啷做响!

被人拽到。他的头磕在青砖上,额头破了,血流得满脸都是。

那人身着团绣鱼纹,和之前不同,显然是某位贵人的宫使。

那人打量他,骂狱卒:“磕成这样了,主子岂不倒胃口!”

狱卒惶恐道:“他,他一直这样硬骨头,实在没法,才关死牢里。

“废物。”那人骂道。

“打开牢门。”

狱卒道:“大人,不能开,他会咬人啊!”

宫使不耐烦道:“要你打开就打开,哪那么多废话。”

吱呀一声,门开了。

宫使居高临下地打量。

红头发,白皮肤。许是不见天日久了,竟像是囚笼里飘荡的一只艳鬼。

……怪不得殿下要点他。

老实说,要不是殿下要,她倒真想享用一番……

就是那眼睛,一蓝一绿,看得叫人发怵。

不像人,倒像是某种兽类的眼睛。

她伸出手,要去捏他的下巴。

乌兰格忽然暴起。

他的牙很利,深深嵌在那人手里,要把她的指骨生生咬断。

狱卒踢他,他死盯着那人,不肯放口。

“啊啊啊啊啊啊——”

宫使尖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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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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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暴君(女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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