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之上，帝王眼神微眯。
她虽已年近六十，已显露昏沉之态，可她的眼睛里仍留存着铁血之气，教那目光一扫，周围宫人的头更低了些。
无视如冰的氛围，皇长女姬长生不紧不慢地走到御座前，捡起那奏章细看，看到最后一行字时目光一凝，随即合上奏章，启奏道：
“皇妹说得有理。说到底，三妹如何，也只是母皇的家事。至于储君人选，更是由母皇圣裁，怎能儿戏。”
“儿臣以为，这位大人非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妖言惑众，早就料到了自己会死。背后必然有人指使。”
姬无明也道：
“长姐说得极是。”一双桃花眼微微挑起，精光乍现。
御座上之人换了个姿势，斜倚着软枕，淡淡道：“小痕，依你看，这背后指使之人是谁啊？”
又是一个棘手问题。
姬无痕望着御座上之人，开口道：
“母皇希望儿臣怎样回答？”
“若是依照儿臣之意，儿臣刚大破大殷，并没有什么罪过，凭什么要受人攻讦？”
“儿臣以为，必然是朝中的奸佞小人，看不得大殷国力昌隆。如此用心险恶，就算死一千次、一万次，也是应该的。”
姬长生抬眸，不赞同地看向姬无痕。
这话太轻狂了。
毕竟御前奏对，即使身为母女，也是伴君如伴虎，哪里能居功自傲！
“哈哈哈哈哈......”
御座之上，忽然响起一阵笑声。
这笑声十分畅快，帝王冕旒哗啦作响，道：“好孩子。这才是我的小痕。”
说着，将手伸出来，朝向姬无痕：
“过来，让为娘的看看你。我的小痕这么小就去边疆吃沙子，可吃得习惯？长高了没有？”
姬无痕也不客气，直接走到御座之前，半跪下身，任由帝王的手抚摸着她的侧脸，仰头看着母亲的面庞，语气似有不满：
“儿臣好不容易杀了北朔王，把她的儿子抢回来献给母亲，谁知被这么个外人一告状，竟然要吓唬儿臣！”
那手圆润有力，拇指上戴着帝王绿色的玉扳指，触感微凉。听见姬无痕如此说，那手一顿，帝王看着自家女儿骄傲的脸，眼中闪过淡淡的揶揄，慢慢道：
“朕听说小痕把那小子装在笼子里，让骊京的百姓都来看？未免太张扬了些。”
姬无痕立刻跪直了身子，直视着母皇的眼：
“儿臣就是要人来看，越多人来看越好，最好天下的百姓都来看！”
“好让她们看看，无论以前是国王，还是王子，若胆敢不归顺大朔，这就是她们的下场。”
姬无痕语气极为果决，不带半丝犹豫，其中的杀意像一柄刚磨好锋的利刃，虽未出鞘，依旧可以闻到上面沾的血腥气。
姬无明笑道：“皇妹志气过人！儿臣也是女子，自然懂女子的爱美之心。皇妹这是怕如此绝色被埋没，就像千里江山图，如果秘不传世，儿臣也不禁为天下爱画之人一大哭。”
“所以皇妹就让骊京百姓都能大饱眼福，也是皇恩浩荡。”
姬无明生性风流，又爱打趣，话音刚落，殿内氛围顿时轻松了些，帝王的眼中生出一丝欣赏之意：
“好，那就赐给皇儿。但要注意些，别弄死了。毕竟涉及到我大殷的颜面。”
姬无痕行礼：“儿臣谢母皇隆恩。”
看着女儿挺拔的身姿，帝王越看越满意，道：
“刚刚说了半天正事，也说累了，倒有一桩好事。”
“什么好事？”
“大越使者到京，愿与大殷结亲。越王的小公子，素有聪慧的美名，朕赐给你做夫郎，小痕喜不喜欢？”
姬无痕心念电转。越国毗邻大殷边境，因大殷强盛，便依附大殷，此次遣了小儿子和亲，也是有押宝皇子的意思。
若是与越国结亲，想要图谋大事，便多了一个外援。
只是这外援，可以是帝王垂青，却也有可能，是猜忌。可以用，却不得不防。
况且，私心上，她还有一个不便出口的原因。
心中想着，嘴里却说：“二姐还未取正夫，儿臣急什么。儿臣还想为大殷守边疆。”
“小痕，这话说的倒不对了。母皇亲自挑的美人，哪有不收的道理。”
姬无明手中折扇轻摇，一双桃花眼闪动，似流动的春水。
“我不过刚刚回京，还未来得及和母亲姐妹享天伦之乐，怎么就要成亲了？”
姬无痕不满。
姬长生却笑：“果然是小孩言论。不过，你见了，定会喜欢。”
姬无痕哼了一声：“取男人，不如和姐姐打马球。”
姬无明却笑得神秘：“皇妹是我大殷的英才，有美人作伴，正好合适。而且他一个后宅男子，怎会误了姐妹的大事呢？”
殷帝笑道：“小痕，这你不必操心，七日后，安心成亲便可。”
七日后？
姬无痕要挣扎：“母皇，七日为期，过于仓促。况且......”
姬无痕一句话，殷帝当场冷了脸。
姬无痕张口，欲要辩驳，殷帝却不容分说，下了旨：“婚礼流程和所需物品礼金礼部已备好。这是圣旨。成婚前几日，你就在宫里好好赋闲吧。”
……
由不得她了。
姬无明朝她一拱手，那双桃花眼挑起，姬无痕总觉得她不怀好意：
“恭喜皇妹新婚大喜，喜得佳人。”
*
名为赋闲，实际上是暂时剥夺职务。姬无痕被留在宫中，无诏不得外出。
姬无痕是塞外爬出来的小狼，本受不了被人管，还要学婚礼的规矩，宫里待的像被锁在笼子里。
她自幼养在宫外，和在帝母身边长大的大姐不熟；和二姐倒是熟些，但她不通射猎，在玄机军一事上又起了些龃龉，姬无痕便也没找她。
“妻夫之道，在阴阳调和……”
姬无痕坐得端正，面无表情，但她天生冷脸，便显得威仪深重，叫人不敢直视。
夫子还以为是对自己有意见，为了不得罪大殷杀神，便把规矩匆匆念一遍了事。
姬无痕冷着脸，蘸满墨，在纸上写：
八宝烧鸭一品，杂丝鲈鱼……
她在塞外过了几天吃雪的日子，实在是馋吃食。正写着，忽觉得窗棂飒飒地响，抬眼看去，窗户纸被人戳了一个洞。
从洞里看过去，正和一个人大眼瞪小眼。
好哇！
好个薛修银，平时装出一副好学生模样，明知道自己被拘着要学规矩，偏偏故意勾自己。
姬无痕当机立断，扬声道：“夫子，我有一挚友，仰慕夫子已久，今日非要来一起听课。还望夫子允准。”
夫子教这位杀神教的一脑门子汗，刚准了，姬无痕又道：
“她羞于见人！夫子，我这就将她请回来。”
溜出门半晌，手上提着一个小娘子回来。
这小娘子被揪进来时，身穿滚边暗纹的银袍，生的十分俊俏，用姬无痕小时候的话，过于取巧。
她用那张取巧的脸抬起头，很有眼色地求饶：“痕娘我错了。殿下，饶了我吧。”
姬无痕挑眉，从袖子里夺走一物。
是个蛐蛐笼子。蛐蛐在笼子里蛐蛐，薛修银也在笼子外蛐蛐。
“读书。”
向姬无痕炫耀的薛修银偷鸡不成蚀把米，现在居然变成她陪姬无痕两个，听夫子念叨。
可恶。实在可恶。
姬无痕无视了薛修银满脸的怨念，十分悠然地继续：炸蛐蛐，炒鹌鹑……
薛修银忍不住了。
她传纸条：“我进宫不是来看你的！”
姬无痕不理。
“好吧。其实也是来看你的。”
“母亲天天忙着审案子，管不了我。”
姬无痕的笔停了。一个纸团落在姬无痕的身侧。
姬无痕不动声色地收起，趁夫子不注意偷看：
“安顺福下狱，罪名未定。”
姬无痕沉思。
未定，这里面可做的文章就多了。
安顺福的事，彻底触犯了帝母的逆鳞，帝母要彻查西北的事。
这事可好可坏。往好了说，安顺福挑拨母女关系，贻误军粮，该斩；往坏了说，也可以是，自己这个楚王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
最关键的是，安顺福是安侍君的姐姐。
若是不知父也就罢了，可帝母明言过，姬无明的父亲是安侍君。可以说，安顺福是三皇女党。
母皇年纪大了，自己这个楚王暂时圈禁，可不是好兆头。
姬无痕正思索着，薛修银却有点蔫，眼神幽怨地往窗外瞟。
……好嘛，家贼来了。
待中途下课，姬无痕冷道：“看什么。少华今日温功课，不会到这来。”
姬少华，她的兄长，帝母唯一的公子。
她这个兄长，少时曾跟着姬无痕在宫外生活过，度过一段风声鹤唳的时光。她这个兄长多次护着她这个小妹，才免出意外。
是以，她对她这个兄长盯得特别紧，最讨厌有些不长眼的偷吃天鹅肉。
比如说眼前这个。
薛修银立马否认：“可没有，别造谣啊！我不是看我的殿下刚打赢了北朔，所以来进宫，想一睹殿下风采。顺便……也好回去交代。”
说完，又唉声叹气：“母亲都快给我念叨死了……说什么你看殿下，十七岁能灭国宰了北朔人，我十六岁就只会玩蛐蛐……唉，我一个纨绔，将来继承我娘爵位混吃等死，哪比得了我们大殷第一杀神，楚王殿下呢？”
“你不是纨绔，我也不是杀神。”姬无痕不吃那一套。
薛修银还有那一套。她眼睛忽然亮了：“我听说，殿下要成亲了哦？可真是恭喜恭喜，马上就要喝你的喜酒了。哎，听说那越国小公子，来头可不小。”
姬无痕手中墨笔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帝母赐婚，一定是好的。”
薛修银添油加醋：“传说中这越王公子，色若莲花，美目盼兮，是越国一等一的美人呢！——只不过，架子大的很，越国没人见过他。因为不见人，传着传着，都说他有隐疾。”
“既然有疾，可以不见。”
姬无痕蘸墨运笔，盖过了墨点。
薛修银“嘶——”了一声，道：“你这反应不对劲啊……”
怎么说，越国的小公子也是她的未婚夫郎。对未婚夫郎竟真的无一丝好奇。
啧啧，那小郎君可要受苦了。真是一位满脑子只有打仗，铁石心肠的娘子。
薛修银忽然想起一事，盯着姬无痕板正的脸，大惊失色：“你不会看上那羌奴了吧！”
说罢，又自顾自道：“听说那羌奴，生了一对异瞳，确实是极品，喜欢归喜欢，可不能……”
“你喜欢，可以送你。”
姬无痕道。
她这几日，竟没来得及想起他来。
大殷女子为尊，有一男子作为夫郎，其余则统称为配子。
夫郎是有正经名分的，是以良家男子们人人争抢做夫郎，尤其是好女儿家的夫郎。夫郎的要求极高，必须德行出众，品貌出色才能当。高门贵男们，以做夫郎为荣，做配子，可是要唾弃的。
配子们出身较低，若是妻主不满意，可以转卖，休弃，甚至可以多人共享，有些贫苦家庭，甚至姐妹共用一个配子。这些官方虽未支持，但亦不明令禁止，所以这种风气十分盛行。
薛修银被吓了一跳。
“不不，可不能夺人所爱。整个骊京都知道殿下宝贝得很。盛黄金笼筑之，其他男子哪有这个待遇。”她的眼神乱飞，无意间瞟到姬无痕案上的字。
那字铁画银钩，笔下生风，写的却是“故人万里，归来对影。”
目光刹那凝固。她忽然有了个猜想。
她盯着姬无痕的脸，试探着开了口：“你不会还没忘……影公子吧！”
姬无痕没什么表情，瞳子却微微一动。她记得
薛修银大惊失色。
她不敢出声，看看左右无人，这才压低喉咙说：
“这……你......他……他可是你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