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恣肆

四殿下要回京了!

天未破晓,骊京的天街早已戒严。禁卫身着飞鹰团服,将街巷围得水泄不通。

周围挤满了观礼的百姓。她们等了一整夜,要亲眼看看这位四殿下。

天色渐明,远处传来马蹄声,众人被这声音惊醒,忙抬起头,见长街尽头,红日初生,少年披光而来。

日光煜煜,但也不过是她的陪衬罢了。

明光铠,玉骢马,墨发高束,行止骄矜,目中不见凡尘。过中门时将缰绳一勒,马蹄高高扬起,花雨纷纷而落。

姬无痕挑起眉,脸上漫上得意之色,唇角上扬,但仍要压下去,强作一副稳重之态。

可那股光仍然从眼睛里透出来,野心勃勃,像初生的鹰隼。

男子们挤满了两侧的绣楼,如花朵,挤满了这片花园。可众花再美,也不比过当中出尘的一人。

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越发大胆:

“殿下看看我!”

“殿下要我的花!”

更有那大胆的男子,直接喊道:

“殿下做我的妻主!”

笑声嘘声交织成一片,另一个声音便反驳道:

“别做梦了!殿下正当及笄,保不准帝母就要指婚呢!”

鲜花和喊叫如雨,一齐砸在身上,姬无痕掸了掸衣襟,花朵纷纷跌落。她是大殷的天之骄女,生来便该如此。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御街旁的高楼之上,珠帘垂地,一道游丝一样的目光,越过高楼上的栏杆,越过珠帘,落在姬无痕身上。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啊!”

“买什么?”

“哎呦,近儿骊京最大的赌局还能是什么。神器的归属啊!”

有人吓了一跳:

“这也是能赌的?不要命了?”

“嗨,私下里说两句罢了。官差再厉害,还能把我们一个个抓起来不成?”

那人觉得有理:“那帝母这几个皇子,秉性各是如何?”

“众所周知,帝母生三子,皇长女姬长生今年一十九岁,秀外慧中,有仁善之名,正君又是清流一派方家的长公子。如果不出变故,她当太女,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还说啥了,没得赌!”

“可惜,帝母怀大殿下时,正赶上先帝诸皇女夺位,她喝下的茶中被人做了手脚,加入了大量的苦艾叶。”

“苦艾叶大寒,下毒之人冲着要帝母的性命去的。可帝母体魄还算强悍,难产了一天一夜,居然母女平安。帝母十分宠爱这个得之不易的皇长女,取名为长生,又抱到宫外寺院修养。可因为早产,大殿下身体便落下了病根。”

“诶呦,这病弱的当储君,万一得病死了怎么办呀!”

“就是因为这个,朝臣们有的便不服大殿下。可其他皇子也各有好处和坏处。”

“各是什么?”

“三殿下姬无明,打出生起便不得帝母喜欢。

这位殿下的秉性奇怪,说是风流,府中却不纳一君一侍,反而天天混在女人堆里。”

那人沉吟道:“这倒不算少见。想与女子度过一生,又得传宗接代,取几个配子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可三殿下连配子都不愿取呀!白瞎了她那副姣好的皮囊。”

二殿下的皮相极好,一双桃花眼,颊上有红痣,如梅花落于眼下。

那人可惜道:“诶呀,这储君之位倒悬。四殿下呢?”

楼上的目光,悄悄落在对话的二人身上。

“四殿下便是如今的这位,大殷杀神啊!”

“诶呦,那这四殿下可真厉害。”那人向往道。

对面却摇了摇头:

“要我说,够呛。”

“为什么?”

那人压低声音道:“功高盖主呀!如今她越过两个姐姐,十七岁就封王,还有灭国之功,手握重兵在河东,帝母怎么可能不忌惮!”

那人震撼道:“欧呦,竟然如此!”

“还有,”对面继续道:“四殿下还有一个不好。”

阁楼上的目光盯得更紧了。

“什么?”

“太残忍了。她屠羌朔一事,朝中不少人觉得太过,我也觉得吓人呐!”

话还没说完,“锵”的一声,面前的桌子裂成了两半,茶水泼了那人一身。

那人吓了一跳,忙向四周看了一圈,只见帷帐飘扬,看不见谁偷袭的。

半个桌子上插着一支镖,力道极大,生生将木板劈开。

那人出了一身冷汗。若不是她躲得及时,恐怕裂成两半的,就是自己这副身子了!

先前那人感叹说:“我就说不能谈这个吧!尤其是四殿下!太吓人了!”

楼上,小奴道:

“胡说八道,公子就该给她个教训。四殿下也是能胡说!”

被称为公子的男子,一身黑衣,裹出他纤瘦漂亮的身形。他的面容却冷。

冷倒不是为了那两个人。

小奴随着公子的目光看去,看到一辆囚车。

囚车极尽奢华,乃是以黄金打造。

囚车里关了个人。

那是一个衣不蔽体、伤痕累累的男子。

笼子很小,那人便只能蜷缩着,露出苍白的、青红交织的皮肤。

头发如干枯的海藻,双手瘦削,紧紧抓住了冰冷的囚笼。

黄金牢笼的间隙,露出他的一双眼睛和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两只眼睛是异瞳,一绿一蓝,可以猜测之前生动明亮的时候,一定像沙漠中的湖水那样耀眼。

可眼睛已经干枯,露出底下的河床。他的血与泪已经流尽了,便只剩下空洞的、幽灵一般的死意,直教人脊背发凉。

伶仃的脚踝处,坠着长长的黄金锁链,钉死在笼子上。

“我听说,朔北大漠里有个公子,长得很漂亮,像天神的孩子,叫做明珠…”

小奴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也是男子,自然有些兔死狐悲之感。若是他都被这样囚着过街……

感受到难堪的目光,那人挣动之间,黄金锁链绷紧,手指死死抓紧了囚笼。

小奴像安慰自己,低声说:“再明珠又有什么用。到了大殷,一样当俘虏。大殷还是很强盛的,公子不必忧虑。”

公子望着囚车里的人,沿着囚车向前看去,只看见她折尘而去的背影。

不必忧虑吗?

*

骊京四方所造,过了外门是中门,过了中门,沿天街骑马不过一刻,便是宫城。

姬无痕勒缰下马。

宫城外,五色旗帜烈烈飞扬,尚华卫一字排开,簇拥着当中的一位女子。

女子着天青色海文赤蟒袍,头戴朝珠王冠,见着姬无痕,便露出一抹微笑。

姬无痕下马,行了半礼,唤一声:

“皇姐。”

正是姬无明。

姬无明本就面容殊胜,笑起来桃花眼轻咪,十分醉人:

“恭喜皇妹凯旋归来。皇妹北伐羌朔,斩首了北朔王,母皇大喜。前几日朝会,已经商议了,要加封皇妹为楚王。”

“封王开府之事就在眼前。姐姐先恭喜妹妹了。”

姬无痕面容极富攻击性,平日更是冷着脸,看起来十分不好惹。面对亲姐姐的贺喜,罕见露出一丝微笑:

“何必客气。姐姐善文治,我善武功,一文一武,一起辅佐长姐,我大殷必能成就千秋大业。”

姬无明只当没听见,从容地牵过姬无痕的手,将她引入宫门,道:

“母皇还在,谈这个太远,不妨聊点眼前的。这么多天不见,元仪殿的梅花已经开了。”

姬无痕听了这话,脚下不觉一顿。

元仪殿,是她们从小长大的地方。冬日时,上书房放假,姐妹无处可去,便会饮酒赏梅花,顺便爬梅树,最后跌到雪里滚成一团。

虽然不甚喜欢这个姐姐,但自她长到十四岁,不愿意被拘着,跟着顾照夜跑到边疆吃沙子开始,已经过了三年。

细想起来,倒是有些怀念。

“好。母皇近日来如何?长姐呢?”

“母皇当然是春秋鼎盛,刚命长姐修国朝会典,让姐夫协助。姐夫可是方家的大才子,这下好了,天天光明正大地腻在一起,连饭顾不上吃。”

打趣完,桃花样的眼睛却落在姬无痕脸上,要刮一下她的鼻头。

太亲昵了。姬无痕不动声色躲开,却看姬无明露出一抹笑,声音含糊柔软:

“听说皇妹近日得了个美人?果然艳福不浅。”

姬无痕没上她的当。

“俘虏而已,姐姐喜欢就拿去。”

姬无明笑:“诶诶诶,我可不夺人所爱。听说他眼睛好看,拿来画画倒不错。不过皇妹还没娶夫郎,就有了这么漂亮的小侍奴,将来妹夫怕要呷醋。”

姬无痕反手拍上姬无明的肩,皮笑肉不笑:

“姐姐还孤家寡人一个,我怎么好意思。这就奏请母皇,教她给你赐婚 。”

姬无明“啪”地一下收起孔雀扇:“你可别恩将仇报。我不喜欢那些。”

说笑之间已穿过宫道,行至凤仪殿前。

皇家威仪无上,两人的形容转为严肃,恭顺踏入殿中。

御座上,一妇人头戴冕旒,十二重垂珠之下的面容看不真切。

一人白衣金冠,正侍奉笔墨。

两人依次行礼,立于阶前。

“皇儿远道凯旋,是我大殷的功臣,不必拘礼。小痕,你说说看,想要什么?”

要什么?

姬无痕的眼前浮现出那一夜的雪原。雪原很大,雪很冷,而阿越和他的母亲,就倒毙在漫天的风雪之中,再也回不来。

“有人要害儿臣性命!求母皇救我!”

这一声石破天惊,殿中温馨气息骤然凝固。

殷帝沉吟半晌,道:

“小痕,好好说。”

少年仰起头,乌黑的瞳仁直视着御座上掌管她生杀之权的人。

“儿臣征战羌朔大获全胜,全仰仗帝母威严,才能令狼王授首。”

“可灭羌朔一战中,她故意拖延军粮,致我大殷将士忍饿三天三夜,不得不啃雪为食。”

“安顺福离间我君臣母女,贻误军粮,请帝母明查。”

少年重重叩下首去。

“既然要明查,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内侍持着金盘,端到姬无痕面前。

一只死鸷。

死鸷的眼窝盯着姬无痕,眼窝空洞,姬无痕却看得脊背发凉。

姬长明率先开了口:“四妹才十七岁,年少气盛些,也是应该。四妹毕竟有了灭国大功,见到天上的鸟,也想去射,一时疏忽了安大人在场,请帝母念她年少无知,宽恕四妹!”

“若不是那一箭,儿臣怕是不不能在母亲面前陈述实情了。”姬无痕抬起头,

宝座上的人不说话,殿中的空气凝滞得像冰。这是帝母动怒的征兆。

对姬玄来说,皇子年幼无知,行事出格些,这事可大可小。可要有人借口西北军务,谋害皇子,这可就撞在她的逆鳞上。

毕竟,皇子再忤逆,也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同不用自己生育的男子不同。

殷帝开了口。

“小痕,你是说,有人背着朕的面,把手伸到西北来了,逼得你带着三万玄机军,也不得不做戏?”

帝母的压迫如有实质。姬无痕却说:“儿臣愿请罪。”

“罪在何处?”

“罪在儿臣不得已对天使射箭。虽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但无痕冒犯帝母威严,按律当罚。”

“不过,儿臣当时正在西北,若是真出了差错,西北屏障被毁,羌胡人便可长驱直入骊京。后果不堪设想!”

姬长明也跪了下来,恳求道:“母皇!妹妹她才十七岁,又手握重兵在外,一时冲动才如此。望陛下宽恕!母皇日理万机,必是有人从中作梗。至于那人,母皇可令兵部与大理寺细细勘查,哪怕千刀万剐也不为过的。”

殷帝不出声,只缓缓摩挲拇指上的玉戒。

半晌,殷帝才出了声,语气有所缓和:“小痕,此事,我会命人去查清。这几年在边关,十几岁的年纪,苦了你了。至于箭射天使一事,下次注意些。”

姬无痕敛下眉眼。

塞外,那些雪灌满衣襟,看着亲近之人死在面前的痛楚,又岂是一句”苦了你了“所能概括?

“姬无痕大破北朔,解我大殷心腹大患,于社稷有功,加封楚王,依制建造楚王府,七日后举行典礼吧。”

她道:“谢帝母隆恩。但儿臣还想求一道旨意。”

“什么旨意?”

“儿臣想为阿越和阿越的母亲请封。她们为国捐躯,却此生没能看上骊京一眼。儿臣想把她们葬在骊京,好让她们看看我大殷的好风光。”

“准了,就加封奉义校尉和定北将军。”

“儿臣还想请旨。”

“你想请什么旨?”

“儿臣要那笼中之人。”

姬无明的眸中透出讶异。她这个四妹往日里对男子一直兴致缺缺,这个俘虏,竟然值得她亲自请旨!

不得不好奇了。

“胡闹。自己看吧。”

殷帝淡淡道,顺手将御案上一本奏折掷出。

是弹劾她的奏折。

姬无痕拿起细细地看。

纸上历书了她的从小到大的数条罪状,包括小时候胆敢跨坐在母皇脖子上,把长姐的酒里拌泻药,哄她喝下去…

但最重要的一条,石破天惊。

奏折里说,四皇女破北朔之后,大半大殷军在手,居然敢不经皇帝批准直接杀死北朔王,目无法纪,有不臣之心。

结尾处,则说姬无痕俘虏了北朔的长公子,却装在黄金笼里,招摇过市,实在荒唐。

奏折最后,是刺目的“荒淫无度,不堪为君”。

姬无痕读到此处,捧着奏折,却忽然笑起来。

这笑声极为放肆张扬。

皇长女姬长生本来安静地侍奉笔墨,听到这笑声,将笔搁置,起身道:

“还望母皇恕罪。三妹年纪还小,又立下大功,少年狂妄些也是有的。就像泻药一事,我并不计较。这位大人也太危言耸听了。”

姬无痕笑完,合上那奏折,道:“母皇怎么还不杀了他?”

“我身为母皇亲女,出征北朔,杀北朔王,自然是奉了母皇的旨意。而这位大人,没杀过一个朔人,却敢胡说八道,挑拨母皇和我的母女关系。”

“用心险恶,怎么不该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少女暴君(女尊)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