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周,星巡的专利技术“镜面折射”已经更上了一个台阶。
这项由秦淮亲自参与改进的技术,被浓缩成了手表的形式。
小巧,精致,戴在手腕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表盘是深黑色的,没有任何刻度,只有在被激活的时候,才会亮起一圈幽蓝色的光。
需要的时候,只需要点开那个小小的投影界面,输入坐标,身体就会化作一道光,瞬间抵达目的地。
这比从前方便太多了。不需要驾驶舰船,不需要穿越漫长的星空,不需要在那些冰冷的舱室里度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
秦淮站在西纳维亚的海边。
夜已经很深了。月亮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只有满天繁星,冷冷地照着这片海岸。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声响,像是这片大地的心跳。
风很大。吹得他的黑斗篷猎猎作响,衣角在身后翻飞,像是一只展开翅膀的乌鸦。他把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那张脸在夜色中看不真切,只有下颌的轮廓被星光勾勒出一道冷硬的线条。
他想着最近发生的事。
想着那些实验,那些数据,那把刀。想着星巡的下一步该怎么走。想着自己以后该怎么办。
想着想着,那些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那个人的脸。那双眼睛。那个背影。
那些他拼命想忘记、却怎么也忘不掉的东西。
恨意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开始在他心中肆意发芽,生根。
他恨他。
恨得刻骨铭心。
恨到有时候半夜醒来,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名字,恨到恨不得现在就冲去沉默帝王星域,掐住他的脖子,问问他为什么。
可他不能。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的命,此时此刻和那片星域捆绑在一起。
杀了他,就是杀了那片星域。
杀了那片星域,就是——
就是什么?
秦淮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那么做。
至少现在不能。
他想杀了他。
可他又不能直接杀了他。
这种矛盾,像一根刺,死死扎在他心里。疼,却又拔不出来。
秦淮站在海边,看着远处那片漆黑的、一望无际的海面。海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一波一波地退回去,永不停歇,永无止境。
他想,也许时间会冲淡一切。
也许过一段时间,这些恨意就会慢慢变淡。也许有一天,他想起那个人的时候,心里不会再有什么感觉。也许——
突然,毫无征兆地,一阵剧烈的疼痛从他的胸口传来。
像是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地攥,攥到快要爆炸。
“呃——”
秦淮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沙滩,一只手狠狠捂住胸口。沙子很凉,从他的指缝间渗进去,冰凉刺骨,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疼。
太疼了。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从血管里流出来的,从每一个细胞里炸开的疼。疼得他眼前发黑,疼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往下掉。汗水渗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可他顾不上擦。
就在这时——
他的眼前,忽然闪过一段画面。
夕阳。
金色的沙滩。
两个人,紧紧相拥。
那画面太短暂了,短到只有一秒钟。可那一秒钟里,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衣服,被另一个人从身后抱住。他看见那个人的侧脸,被夕阳染成温暖的金色。他看见那个人的笑容,那么柔和,那么舒展,那么——
那么幸福。
他还看见了另一张脸。
那个抱着他的人。
那张脸被夕阳的逆光遮住了,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双——
一双很深很深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温柔?是宠溺?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不清。
画面消散了。
秦淮跪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的疼痛渐渐退去,可那个画面,还残留在他的脑子里。
那是什么?
他不记得自己有过那样的画面。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去过那样的地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那画面里的人,是谁?
那个被抱住的人,是谁?
那个抱着他的人,又是谁?
他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把那画面甩出去。
大概是幻觉吧。心悸的时候产生的幻觉。毕竟那种疼痛,足以让任何人产生幻觉。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子。手掌上沾满了细碎的沙粒,还有一些湿漉漉的东西,不知道是海水还是冷汗。
海风继续吹,海浪继续拍。一切都没变。
可他的脑子里,又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无声无息地,又出现在那里。
纪望之。
那个画面里,那个抱着别人的人,会不会是他?
那个被抱住的人,会不会是——
秦淮猛地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和纪望之之间,从来没有过那样的画面。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时刻。
从来没有过。
他抬起手腕,点开那块手表的投影,输入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坐标。
沉默帝王星域。灰烬之歌。
他要去那里。
去找老烟斗。
去坐坐,聊聊近况。
毕竟——
他的养父走得早。老烟斗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还有“父亲”存在的人。
那个破旧的小屋,那盏昏黄的灯,那些满地的零件,那个总是叼着空烟斗的老头儿——那里有他想要的安宁。有他想要的救赎。
至少,比这里多。
秦淮拉上斗篷的帽子,把自己整个人裹进去。
下一秒,他的身体化作一道光,消失在夜色中。
沉默帝王星域,灰烬之歌。
秦淮站在那条熟悉的巷子里,看着周围的景象,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里真的变了很多。
那些原本破败的建筑,虽然大部分保留了下来,但明显被修整过。
锈迹斑斑的金属墙被加固了,有些地方还刷上了新的涂层,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
歪歪扭扭的走廊被扶正了,乱七八糟的管道被重新排列过,整齐地沿着墙壁延伸。
街道两旁多了很多灯,暖黄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不再是以前那种阴森森的样子。
最让人意外的是,人变多了。
秦淮走在街上,身边不时有人经过。有穿着制服的联盟官员,有扛着设备的记者,有穿着普通衣服的平民,还有几个明显是游客模样的人,拿着相机对着那些修整过的建筑拍照。他们有的匆匆走过,有的三三两两地聊天,有的站在街角,打量着那些新开的店铺。
灰烬之歌,一改往日的人烟稀少,添了几分热闹的气息。
秦淮压低了帽檐,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他不想被人认出来。
穿过几条巷子,他来到老烟斗的那扇门前。
锈迹斑斑的金属门,还是老样子。门上那些熟悉的划痕和凹坑,都还在。那盏挂在门边的老式灯,也还在,只是这次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门口那一小片地上。
他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敲,力道稍微重了一点。
还是没有人。
他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秦淮走进去。
屋里很暗。那盏旧工作灯没开,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层淡淡的银白色。那些堆满零件的架子,那张老烟斗坐了几十年的椅子,那台老掉牙的终端——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老烟斗不在。
秦淮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忽然有点空。
他走到那张老烟斗常坐的椅子前,看见桌上放着一张字条。
他拿起来看。
是老烟斗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堆乱糟糟的线条,可仔细看,又能看出那是字。那种潦草里透着随意的感觉,和老烟斗这个人一模一样。
“孩子,我要外出几天,找位故人,很快便会回来,不必挂怀。”
秦淮看着那行字,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还好。
不是出了什么事。只是外出了。
他把字条放回桌上,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屋子里很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灰烬之歌的、永远不会停的嘈杂声。那些声音隔着墙壁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他坐在这片安静里,听着那些遥远的嘈杂,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既然来了,就随便走走吧。
他站起来,走出门,重新拉上帽子,消失在夜色里。
灰烬之歌的夜晚,比他想象的热闹得多。
那些新开的店铺,有卖吃的的,有卖喝的的,有卖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的。有家店门口挂着一串会发光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有家店传出音乐声,是那种很老的调子,悠扬而伤感。还有一家店门口排着队,不知道是在卖什么好东西。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秦淮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走过一家又一家店铺。他的斗篷在夜风中微微扬起,像是一个游荡的幽灵。
直到他看见一家酒吧。
那家酒吧不大,门脸也不起眼,夹在两家店铺中间,不注意看很容易错过。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在门楣上亮着。门是半掩着的,从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和隐约的说话声。
这家酒吧的人好像不多。
比街上那些热闹的地方安静多了。
秦淮推开门,走进去。
酒吧里光线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吊在吧台上方,还有几盏壁灯挂在墙上,发出同样昏黄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酒的味道——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各种酒香的、有些醇厚的气息。还夹杂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点点说不清的、像是旧木头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几个客人零零散散地坐着。有一个老人,坐在吧台前,慢悠悠地喝着什么。有两个年轻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声地说着话,偶尔笑一下。还有一个独自坐在角落里的男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秦淮扫了一眼整个酒吧,然后走向最角落的位置。
那个位置很好。背靠着墙,面对着整个酒吧,所有的出入口都一览无余。这是他在星巡养成的习惯,不管去哪儿,都要先找到最安全的位置。尤其是现在,尤其是在这个地方。
他坐下,把斗篷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
酒保走过来,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深色的衬衫,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热情过头,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漠。
“要点什么?”
“最烈的。”秦淮说。
酒保挑了挑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大概是在猜测这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是什么来路。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调酒。
不一会儿,几杯酒端上来。
杯子不大,但酒的颜色很深,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红。闻起来很冲,有一种刺鼻的、像是某种草药混合着酒精的味道。
秦淮端起一杯,一口喝掉一半。
烈酒滑过喉咙,像一道火,从嗓子一直烧到胃里。那股灼烧感,让他清醒了一点点。那股灼烧感也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继续喝。
一杯,两杯,三杯。
酒精在血液里蔓延,麻痹着大脑,模糊着意识。那些被他拼命压着的东西,开始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那个人的脸。那双眼睛。那个背影。
那个在“探针号”上的夜晚。
他喝醉了。那天他也喝醉了。他站在观景廊里,看着窗外的星空,然后那个人来了。他们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后来,他站不稳,误打误撞地——
他被那个人压在了身下。
那个人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脖颈上。
秦淮闭上眼睛。
他不想想了。
可他控制不住。
那个画面,一遍一遍地在他脑子里转。他们之间的距离那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个人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心跳的频率。
他记得那种感觉。那种被压着的感觉。那种被看着的感觉。那种——
那种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的感觉。
就在这时,有人走过来。
是几个年轻的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像是酒吧里的常客。他们的目光落在秦淮身上,上下打量着,脸上带着那种酒客特有的、暧昧的笑。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头发染成了夸张的银白色,穿着一件亮闪闪的外套。他凑到秦淮身边,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凑得很近:
“哥哥,你是第一次来吗?要不要我陪你?”
秦淮没有抬头。
“不用。”
声音很冷。冷得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一样。冷得像是在说“滚”。
那个人愣了一下。他的手还搭在秦淮肩上,但明显感觉到那股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意。他和身后的其他人对视一眼,讪讪地收回手。
“那……那打扰了。”
几个人悻悻地走了。走远了还能听见他们压低声音的嘀咕:“什么人啊,那么冷……”
秦淮继续喝酒。
一杯,又一杯。
酒吧里的人越来越多了。不知什么时候,音乐响起来了,是一首节奏很快的歌,震得人耳朵发麻。那些客人开始大声说话,大声笑,整个酒吧变得嘈杂不堪。有人在猜拳,有人在碰杯,有人端着酒杯到处走动,寻找认识的人。
秦淮坐在角落里,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他继续喝。
酒精让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那些人影晃来晃去,像是一群跳舞的鬼魂。灯光的颜色变得迷离,声音变得遥远,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然后,他看见了。
在那些人影中间,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吧台旁边,背对着他,身形挺拔,像是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周围的人都晃来晃去,只有他,一动不动。
秦淮盯着那个背影,心跳忽然加快了几拍。
那是——
他眨了眨眼,想看清楚。
那个人影晃了晃,像是要消失,又像是要变得更清晰。周围的人还在动,灯光还在闪,只有那个背影,始终在那里。
秦淮又喝了一口酒。
那口酒滑下去的时候,那个人影转过了身。
秦淮的手,猛地攥紧了酒杯。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是纪望之。
就在那一瞬间,音乐停了。
灯光再一晃,秦淮眼前那个熟悉的面孔消失了。
他眨了眨眼,死死盯着吧台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群陌生的酒客,有人举着杯子大笑,有人趴在吧台上打瞌睡,有人搂着身边的人窃窃私语。没有那个背影。
什么都没有。
秦淮盯着那片虚空,盯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自嘲,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喝多了。
眼睛花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想。
对啊,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该怎么杀了他。想着该怎么接近他,该怎么动手,该怎么——该怎么让他也尝尝那种疼。
那张脸出现在哪儿都不奇怪。
出现在幻觉里,更不奇怪。
秦淮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喉咙里。
烈酒滑过喉咙,那股灼烧感从食道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他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站起来。
酒吧里的灯光晃得他眼睛疼。那些五颜六色的光在眼前转来转去,转得他头晕。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眩晕感过去,然后向门口走去。
脚步有些飘。
他不在意。
走出酒吧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灰烬之歌特有的、混合了金属和酒的味道。秦淮深吸一口气,那股凉意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他已经在酒吧里坐了四个多小时。
秦淮拉上帽子,把自己裹进斗篷里,沿着街道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
回老烟斗那儿?他不在。
回西纳维亚?镜面折射还有一小时三十八分才能用。
他没有地方可去。
他就这样走着,像一个游荡的孤魂。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那些白天热闹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扇扇紧闭的门,和门上那些熄了灯的招牌。偶尔有一两家还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但也很快暗下去。
秦淮走着走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走着走着,街道越来越窄。
走着走着,他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
这是一条很老的巷子。两边的建筑都很破旧,墙上爬满了藤蔓,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石块。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透过来的一点微弱的光。
秦淮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头疼。
太疼了。
那些烈酒的后劲,此刻全都涌上来了。太阳穴那里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一下,一下,又一下。眼前的东西都在晃,晃得他恶心想吐。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睁开眼。
然后他看见了前面几个人影。
巷子那头,站着几个人。
借着远处透过来的一点微弱的光,能大概看清他们的轮廓。四五个人,穿着那种很洋气的衣服——亮闪闪的外套,夸张的发型,有的耳朵上还戴着那种会发光的耳钉。
他们站在那里,堵着巷子的出口。
秦淮没有停。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不在乎。
此刻的他,被酒精麻痹着,是一个除了杀掉纪望之、对其他任何事都持无所谓态度的人。这几个人,是混混也好,是流氓也好,是杀人犯也好——他不在乎。
那几个人似乎注意到了他。
他们转过头,看向这边。然后,有人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哟,”一个人说,“有客人。”
秦淮继续往前走。
他和那几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他看清了他们的脸。
都是年轻的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带着那种街头上混久了的人特有的表情——轻佻的,肆意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头发染成了夸张的银灰色,穿着一件皮夹克,敞着怀,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头的T恤。他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看着秦淮,嘴角带着笑。
秦淮从他身边走过。
没有看他一眼。
就在他走过的一瞬间,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哎,美人儿,”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浓重的酒气和轻佻的笑意,“这么大半夜的,就你一个人?”
秦淮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喝成这样,”那个声音继续说,“要去哪儿啊?”
秦淮还是没有说话。
另外几个人围了上来。他们站在秦淮周围,把他堵在中间。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件黑斗篷上,落在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上。
“让我们送送你啊?”
有人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某种让人厌恶的东西。
秦淮的手,在斗篷下面攥紧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几个人。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张冷硬的脸,照亮了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反应。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震慑住了。
但只是一瞬。
然后那个银灰色头发的男人又笑了。他凑得更近,那股酒气和烟味直往秦淮脸上扑。
“哟,还是个冷美人儿。”他说,“怎么,不愿意?”
秦淮没有说话。
他的头更疼了。疼得像是要裂开。那些酒精在他血管里烧,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眼前发黑。
他没力气了。
他意识到自己此刻继续这样下去,可能会有风险。
他抬起手腕。
手表的投影界面亮起来。幽蓝色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他输入坐标——西纳维亚,海边,那个他今晚站过的地方。
按下确认。
然后——
那行字弹出来。
“镜面折射使用时限:距离上次使用需间隔六标准时。剩余时间:一小时三十分。”
一小时三十分。
秦淮盯着那行字,牙关咬紧了。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哟,这是什么?”那个银灰色头发的男人凑过来,盯着那块发光的表盘,眼睛里闪着好奇和贪婪的光,“新出的玩意儿?”
秦淮猛地抽回手。
“滚开。”他说。
声音很冷。冷得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一样。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滚开?”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转过头,看向身后那几个同伴,“听见了吗?他说滚开。”
那几个人都笑了。
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银灰色头发的男人转回头,看着秦淮。他眼睛里那种轻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美人儿,”他说,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你知不知道,在这条街上,说这两个字的人,最后都怎么了?”
秦淮看着他。
头疼。眼前发黑。腿发软。
可他没动。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那叫恶。
银灰色头发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他伸出手,捏住秦淮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月光照在秦淮脸上。
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硬的线条,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双——
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那个男人盯着那张脸,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更深了,更——更让人恶心了。
“我说怎么穿成这样把自己裹起来,”他说,“真是个大美人儿。”
他凑得更近了。
秦淮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那股酒气和烟味,混在一起,直往他脸上扑。
他没力气了。
没力气反抗。
没力气推开他。
没力气——
那个男人的脸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眼看着就要贴上他的嘴唇——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黑影从巷子上方掠过。
快得像一阵风。
秦淮什么都没看清。他只看见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突然僵住了。那双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满是不可置信。
然后——
那个男人倒了下去。
就那么直直地倒下去,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
他的脖子上,插着什么东西。很细,很亮,在月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血从那个伤口里喷涌出来,溅到地上。
秦淮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人,看着那些涌出来的血,看着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
另外几个人也愣住了。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然后,有人尖叫了一声。
“跑——!”
那几个人作鸟兽散,向巷子两头跑去。脚步声凌乱而仓皇,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里安静了。
只剩下秦淮,和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
还有——
秦淮慢慢转过身。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夜行装。紧身的,利落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脸上戴着半截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很冷。很锐。像是刀锋一样。
那个人站在那里,看着秦淮。
秦淮看着他。
他不认识这个人。
从来没见过。从来没有印象。
这个人刚才杀了那个混混。
这个人救了他。
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落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到秦淮面前,停下。那双眼睛在秦淮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低下头。
“星主,”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秦淮说不清的、很沉的东西。
秦淮的脑子,一片空白。
星主?
什么星主?
这是对一片星域主星位的尊称,但是秦淮并没有过来这样的殊荣。
他不认识这个人。
从来没见过。从来没听过。没有任何印象。
这个人叫他星主。
秦淮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那个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头疼。晕。眼前的一切都在晃。
那些酒精在他脑子里翻涌,让他根本没办法思考。
那个人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迷茫的眼睛。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扶住秦淮的手臂。
“星主,”他说,声音依旧很低,很稳,“我带您离开。”
秦淮张了张嘴。
他想问。想问他是谁,想问为什么叫他星主,想问——
可他问不出来。
头疼得快要裂开了。眼前越来越黑。腿越来越软。
他整个人向下滑去。
那个人一把扶住他。他稳稳地托住秦淮,把他揽进怀里。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秦淮靠在他怀里,意识越来越模糊。他看见月光在晃动,看见那个人的侧脸在晃动,看见那条巷子在晃动。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星主,得罪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