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的光阴,足够一个人脱胎换骨。
但对秦淮来说,那七年不是光阴,是壳。是他在自己外面一层一层包裹起来的壳。
在那之下,还有更多——那些刻意压抑的情绪,那些不敢承认的思念,那些死死按住的恨意。
他把自己的所有软弱、所有渴望、所有不敢面对的东西,都锁在那个壳里。
然后,他把那个壳亲手捏碎了。从指缝间落下,再也拼不回去。
那一刻,所有被他关了七年的东西,全都涌出来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涌出来的不只是软弱、渴望和思念。
还有别的。
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东西——那些在黑暗中发酵了七年的、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东西——也跟着一起涌了出来。
从那以后,秦淮彻底变了。
第一种状态:恨不得泡烂在实验室。
星巡总部的核心实验室,在秦怀时代是禁地。除了他本人,只有莉亚有权限进入。而现在,那里成了秦淮的巢穴。
他把自己关在里面,一关就是几天几夜。
没有人知道他在研究什么。那些实验记录,那些数据,那些复杂的方程式,全都锁在他的个人终端里,加密级别是最高级。莉亚进不去,棱镜也破解不了。
洛西暃达曾经试图偷偷溜进去看一眼,结果刚把门推开一条缝,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出去。”
那声音和从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带着笑意的骂,不是那种假装生气的赶。是真正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冷。
洛西暃达二话不说,把门关上,跑得比兔子还快。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靠近那扇门。
偶尔,有人会在深夜路过实验室,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里面亮着昏黄的灯光。那个人影在光里晃动,有时站在操作台前,有时坐在数据终端前,有时——
有时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看着手里什么东西,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没有人敢问他在看什么。
没有人敢问他在想什么。
第二种状态:恨不得把自己喝死在西纳维亚的酒场。
西纳维亚的夜生活不算繁华,但也绝不算冷清。那些藏在街角的小酒馆,那些开在地下室的酒吧,那些只有熟客才知道的秘密场所——最近都在流传一个传言。
有个神秘的“大美人”,隔三差五就会出现。
他每次都是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即使遮着,也能看出那是一张过分出色的脸——轮廓深邃,线条锋利,冷得像是从冰里雕出来的。
他要最烈的酒。一杯接一杯,不说话,不搭理任何人,只是喝。
喝到双眼迷蒙,喝到身体开始摇晃,喝到整个人趴在吧台上。
然后,第二天,他又会出现在实验室里。
清醒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瑄和洛西暃达有一次偷偷跟着他,想看看他去哪儿。结果跟到一半,就被发现了。
秦淮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回去。”他说。
就两个字。
可那两个字里带着的东西,让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二话不说,掉头就跑。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跟了。
第三种状态:恨不得死在宇宙里当宇宙尘埃几天不归。
没有人知道他去哪儿。
有时候他会突然消失,一连几天不见人影。通讯器关着,定位系统关着,所有能追踪的手段都失灵。
等他回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身的疲惫和——
和什么?
莉亚说不清。可她总觉得,他每次回来,眼睛里那种冷,就又多了一分。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你去哪儿了?”
秦淮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去找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我可以动用星巡的侦探帮你找。”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走进实验室,把门关上。
莉亚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冰冷的金属门,忽然觉得很无力。
她认识他二十多年了。从小时候那个嬉皮笑脸的傻小子,到后来意气风发的首席科学家,再到戴着面具的秦怀,再到现在的——
现在的这个人。
她以为她了解他。了解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习惯,每一个藏在心里的念头。
可现在她发现,她不了解了。
眼前这个人,她看不懂了。
几个星期后。
阳光正好,西纳维亚的晨光透过星巡总部巨大的穹顶天窗,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束。远处的山脉被染成淡淡的金色,空气里飘着那种熟悉的、混合了金属和能量的味道。
林瑄和洛西暃达正在楼下搬东西。
两大箱子,沉得要命。两个人一人抱着一箱,踉踉跄跄地往楼里走,走三步歇两步,嘴里还在不停地叨叨。
“头儿这是疯了吧,”林瑄喘着粗气,“要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好几天,连个影儿都见不着。要么就是一出一迈几天都不回来,连个招呼都不打。你说他到底在忙什么?”
洛西暃达比他喘得还厉害:“鬼知道呢。”
“你不是自称星巡第一情报员吗?”
“情报员也不是万能的!头儿那种加密级别,棱镜姐都破解不了,我能怎么办?”
两个人把箱子放在地上,靠着墙喘气。
林瑄忽然压低声音:“哎,你说,最近酒吧里那个传言——”
洛西暃达眼睛一亮:“你也听说了?”
“废话,传得那么凶,我能不知道吗?”林瑄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才继续说,“那个神神秘秘的‘大美人’,隔三差五就去把自己喝得烂醉。有人说他长得特别好看,有人说他冷得吓人,有人说——”
他顿了顿。
“有人说,那是头儿。”
洛西暃达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我也听说了。而且我觉得——**不离十。”
“是吧?我也觉得!”林瑄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头儿那气场,那身段,那冷劲儿,除了他还能有谁?可是你说,他干嘛要去那种地方喝成那样?他以前不是不喜欢喝酒的吗?”
洛西暃达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前几天,有一次路过秦淮的实验室,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那个人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一动不动。
那个背影,看起来那么孤单。那么——
那么让人心里发酸。
“还能为什么?”他低声说,“放不下呗。”
林瑄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沉默了。
两个人就那么靠着墙,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瑄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那个姓纪的,真他妈不是东西。”
洛西暃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瑄继续说:“要是我能一夜之间能力暴涨,我非要去沉默帝王星域,一刀捅死他不可。”
“得了吧你,”洛西暃达翻了个白眼,“就你?去了也是送人头。”
“那我也认了!给头儿出气!”
“你出什么气?头儿让你去了吗?”
“我——”
林瑄刚要反驳,忽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
秦淮就站在他们身后。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不知道站了多久。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他就那样站着,穿着一身白色的实验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阳光从旁边照过来,落在他身上,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根本照不进他眼睛里。
那双眼睛,冷得像两颗冰。
林瑄的腿肚子开始打颤。
“头、头儿……”他结结巴巴地喊。
秦淮看着他。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只有一秒。
然后移开,落在那两个箱子上。
“东西搬进去吧。”
声音很平,很轻,没有任何起伏。可那平静下面,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林瑄和洛西暃达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抱起箱子就往里走。
脚步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秦淮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没有动。
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那里有点疼。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一种隐隐的、持续的、怎么也甩不掉的疼。
他已经好几天没睡了。
林瑄和洛西暃达抱着箱子,一路小跑进实验室。
把箱子放下之后,两个人终于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林瑄拍着胸口,“你看见他那眼神了吗?跟刀子似的。”
“看见了看见了,”洛西暃达也拍着胸口,“我差点以为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两个人靠着操作台,喘着粗气。
喘着喘着,林瑄的目光开始四处乱瞟。
实验室很大,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各种仪器设备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操作台上堆满了实验器具——精致的玻璃器皿,复杂的反应装置,还有一些他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这是头儿最近研究的?”林瑄小声问。
洛西暃达也四处打量着:“应该是吧。这些东西——我好像没见过。”
他们的目光落在操作台中央。
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玻璃器皿,里面装着某种淡蓝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旁边摆着一排试管,试管里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和液体,标签上写着复杂的化学式。
而在这些器具的最边上,静静地躺着一把短刀。
那把刀不长,大概只有成年人小臂的一半。刀鞘是黑色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磨砂的质感,没有任何装饰。刀柄也是黑色的,缠绕着某种深色的丝线,握起来应该很舒服。
“这是什么?”林瑄好奇地凑过去,“头儿研究刀干什么?”
洛西暃达也凑过去看。
那把刀看起来并不锋利。刀身被刀鞘遮住了,看不见刀刃。可从整体看,它不像是那种用来战斗的武器——太朴素了,太不起眼了,放在一堆精致的实验器具中间,格格不入。
“不会是头儿研究的什么新武器吧?”林瑄小声说,“可看着也不像啊,这也太普通了。”
洛西暃达伸手想去拿,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别动,”他说,“头儿的东西,别乱碰。”
“我就看看,又没想拿。”
“看看也不行,万一是什么危险的东西呢?”
“能有多危险?一把看着都不锋利的刀——”
两人的悄悄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研究报告写完了就去找莉亚领任务。”
林瑄和洛西暃达同时僵住了。
他们慢慢转过头。
秦淮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不知道站了多久。那双冰冷的眼睛正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瑄的腿又开始打颤了。
“写、写完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刚写完!正准备去交呢!”
“对对对!”洛西暃达也跟着说,“我们就是顺路来看看头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秦淮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那目光太冷了,冷得两个人后背直冒凉气。
“出去。”秦淮说。
就两个字。
林瑄和洛西暃达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两个人一路狂奔,直到跑出老远,才敢停下来喘气。
“我的妈呀,”林瑄扶着墙,喘得说不出话,“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洛西暃达比他好不了多少,也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头儿那眼神,比以前可怕一百倍!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吓人呢?”
“那是因为以前有面具挡着!”林瑄说,“现在面具没了,那些——那些东西全都露出来了!”
“那些东西?什么东西?”
林瑄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形容。
最后他说:“就是……就是那些他以前藏起来的东西。那些……让人害怕的东西。”
洛西暃达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你说,头儿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林瑄也叹了口气。
“不知道。”他说,“但愿能好吧。”
两个人垂头丧气地往前走。
走了几步,林瑄忽然又说:“我宁愿头儿顶着那张生物面具,和我们有说有笑的。也不愿意看着他这么一张帅脸打压下属。呜呜呜——”
洛西暃达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以前虽然也是挨骂,但那是暖的骂。现在是冷的骂,太吓人了——”
两个人的小牢骚刚说到一半,忽然感觉耳朵一疼。
“哎哎哎!疼疼疼!”
他们同时回头,看见莉亚正站在他们身后,一手揪着一只耳朵。
“我看你们两个还是太闲了,”莉亚的声音冷得和秦淮有得一拼,“还有工夫在这儿发牢骚?”
“莉亚姐!松手松手!耳朵要掉了!”
“掉了正好,省得你们天天说废话!”
“我们错了!错了!再也不敢了!”
莉亚松开手,两个人立刻捂着耳朵跳开好几步远。
“报告写完了?”莉亚问。
“写完了写完了!”林瑄赶紧点头,“正准备送去呢!”
“那还不快去?”
“去去去!这就去!”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莉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实验室的门。
那个人就在里面。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实验室里,秦淮锁上了门。
他走回操作台前,站在那堆实验器具旁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精致的玻璃器皿上,折射出七彩的光。那些试管里装着的粉末和液体,在光里泛着不同的颜色,像是某种神秘材料。
可秦淮没有看它们。
他的目光,落在那把短刀上。
那把不起眼的、朴素的、看着并不锋利的短刀。
他伸出手,拿起它。
刀很轻。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用另一只手握住刀鞘,轻轻一抽。
刀身露出来了。
银白色的。不是那种耀眼的银,而是一种内敛的、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的银。刀身上有细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是某种特殊的锻造工艺留下的痕迹。
刀刃——
刀刃看起来并不锋利。
不是那种钝了的感觉,而是一种——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它根本不屑于锋利,像是它用别的方式就能切割一切。
秦淮拿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块金属。
那是星巡最新研发的合金材料,号称“坚不可摧”。洛西暃达曾经用实验室里能找到的各种切割工具试过,电锯、激光、高能粒子束——全都只能留下浅浅的划痕。据说这种材料的硬度,已经接近中子星的表面。
秦淮把那块金属放在操作台上。
他举起那把短刀。
没有用力。没有加速。只是普普通通地,在那块金属表面划了一下。
刀身划过金属的瞬间,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金属摩擦的刺耳声,没有切割的嘶嘶声,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道淡淡的光,在刀身和金属接触的地方亮了一下。
然后——
那块金属裂开了。
从中间,沿着秦淮划过的那条线,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
横切面完整。光滑得像镜子一样,没有任何毛刺,没有任何断裂的痕迹。在那光滑的切面上,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和那把刀的光泽一模一样。
秦淮看着那两半金属,看了很久。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放下刀,拿起那两半金属,对着光仔细端详。
那银白色的光泽,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得更加明显。不是那种刺目的亮,而是一种温润的、像是活物一样的光。
秦淮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切面。
很滑。滑得像是抹了油。
他放下金属,又拿起那把刀。
刀身上那些细细的纹路,在光里若隐若现。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刀放回刀鞘,放在操作台边上。
他走回数据终端前,调出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加密的文档,标题只有一个字:
“刃”。
他打开它,开始在上面添加新的记录。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把刀上,落在那两半裂开的金属上。
他就那样坐着,一直坐到太阳落山。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星巡总部的建筑群在夜色中亮起点点灯光。远处的山脉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轮廓,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秦淮看着那片夜景,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把手攥成拳头。
用力地攥。攥到指节发白,攥到指甲嵌进肉里,攥到疼。
疼了好。
疼才能记住教训。
他松开手,转身走回操作台前。
拿起那把刀,放进一个特制的盒子里。锁上。
然后他关掉灯,走出实验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响。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亮着昏暗的光。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也许去酒场。也许回休息室。也许——
他停住脚步。
窗外的夜空中,有几颗星星特别亮。
那是沉默帝王星域的方向。
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