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巡总部的夜晚,是那么安静。
莉亚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夜景。
西纳维亚的夜空很干净,没有光污染,能看见满天繁星。
那些星星比联盟核心区的更亮,更冷,更遥远。她曾经无数次站在这里,看着这片星空,想着那些遥远的事。
可今天,她看着这片星空,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在沉默帝王星域。在那个充满谎言和背叛的地方。在那个人的身边。
莉亚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不知道他找到老烟斗没有,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那个人,不知道他——
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撑得住。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通讯器。
屏幕上还显示着那条短信。那条四个小时前收到的、来自那个人的短信。
“如果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那么秦怀的存在毫无意义。”
莉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秦怀的存在毫无意义。
她明白他在说什么。
秦怀是一个名字,一张面具,一个用了七年的伪装。是那个为了保护自己而造出来的壳。是那个用来藏起真正的“他”的东西。
可现在,那个壳没有意义了。
因为无论他叫什么名字,戴着什么面具,那些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那些背叛,那些伤害,那些痛——一个都没有少。
所以,秦怀的存在,确实毫无意义。
那他要怎么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
用秦淮这个名字?
还是用——
莉亚不敢想下去。
她把通讯器收起来,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办公桌。
桌上堆满了文件。这二十四天来,星巡的大小事务,全都压在她身上。虽然她早就习惯了替秦怀分担,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在。这一次,她不能问他的意见,不能等他的决定,不能——
她只能自己扛。
莉亚坐下来,翻开最上面那份文件,开始处理。
——
接下来的几天,莉亚没有睡过整觉。
她重整了星巡的部署工作,调整了各部门的资源配置,审核了所有正在进行的科研项目,还处理了三起内部纠纷和两起与西纳维亚地方势力的摩擦。
每天从凌晨忙到深夜,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只能让林瑄送点营养膏进来,一边看文件一边往嘴里塞。
洛西暃达和林瑄帮了不少忙。
虽然这两个活宝依旧每天斗嘴,吵得整个星巡都能听见,但莉亚看得出来,他们也在担心。
担心那个人。
有一次,她路过实验室,听见里面传来两人的对话。
“哎,你说头儿什么时候回来?”林瑄的声音,难得的正经。
“我怎么知道。”洛西暃达的声音,“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你说他会不会——”林瑄顿了顿,“会不会想不开?”
洛西暃达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会的。头儿那个人,你越觉得他会倒,他越能站得直。”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人准。”洛西暃达的声音带着一点臭屁,“而且,他还有我们呢。有我们在,他倒不了。”
林瑄没有说话。
莉亚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推门进去。
两个人立刻站直了,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莉亚看着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把那叠需要处理的文件放在桌上。
“这些,今天之内处理好。”她说。
两人齐声应道:“收到!”
莉亚转身走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莉亚姐是不是又瘦了?”
“你也发现了?我也觉得。”
“肯定是没好好吃饭。”
“那咱们给她送点吃的?”
“送什么?营养膏她肯定不吃。”
“那——”
“别那了,先干活!”
莉亚听着这些话,脚步没停。
可她的眼眶,有点酸。
在秦怀回来的前一天,莉亚做了一件事。
她向星巡的所有人,公开了他的真实样貌。
那张真正的脸。那张七年前属于“秦淮”的脸。那张本应该死在霰雪星的脸。
她在内部通讯里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这是我们的首席。他真正的样子。”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多余的话。
消息发出去之后,整个星巡都安静了几秒。
然后,各种回复潮水般涌来。
“卧槽,原来头儿长这样?”
“比之前那张脸帅多了好吗!”
“之前那张脸是什么鬼?也是帅的啊,但这个更——更——更有味道?”
“我说怎么总觉得头儿有时候眼神不太对,原来戴了面具!”
“莉亚姐,头儿为什么要戴面具啊?”
“别问那么多,头儿就是头儿,管他长什么样!”
“等等等等,这张脸我怎么有点眼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你见过?在哪?”
“想不起来了……但好像真的是见过的……”
“别瞎想了,头儿就是头儿,记住了就行!”
莉亚看着那些回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知道,这些人不会在意他长什么样。他们跟了他这么多年,早就不是冲着那张脸来的。
他们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
冲着他这个人,冲着他做的事,冲着他给他们的信任和希望。
这就够了。
至于那个说“眼熟”的,莉亚没有回复。
有些事情,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那天晚上,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莉亚终于撑不住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这二十四天,她几乎没怎么睡过。每天最多三四个小时,有时候连轴转到凌晨,直接在办公桌上趴一会儿,然后继续。困了就喝咖啡,累极了就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醒来继续。
她以为自己能扛得住。
可身体告诉她,扛不住了。
莉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
西纳维亚的夜空依旧清澈,繁星点点。
星巡总部的穹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安静得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出办公室,向自己的休息室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她推开休息室的门,走进去,连灯都没开。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星光透进来,在墙壁和地板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幽蓝色的光。
莉亚直接倒在床上。
床很软,软得像要把人吸进去。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太累了。
累到连手指都不想动。
累到脑子还在转,眼睛却已经睁不开了。
她闭上眼睛。
可脑子里还是很乱。那些文件,那些数据,那些需要处理的事。还有那个人,那张真正的脸,那条短信。
“如果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那么秦怀的存在毫无意义。”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还不是“秦怀”的时候。
那时候他叫秦淮。一个整天嬉皮笑脸的傻小子。
那些画面,忽然就涌了上来。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莉亚躺在黑暗中,任由那些记忆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恒星联盟。
那时候她才**岁,家里还没出事,她还是那个被宠坏了的大小姐。走哪儿都昂着头,看谁都用鼻孔,说话从来不用“你”,只用“那个谁”。
那天她在镇上的广场上玩——说是玩,其实就是站在那儿,让跟着的仆人伺候着。她穿着一件漂亮的小裙子,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慢悠悠地舔着。
然后一个人跑过来,撞了她一下。
冰淇淋掉了。
“喂!”她气坏了,叉着腰瞪着那个人。
那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头发有点乱,衣服也普普通通,脸上还沾着一块不知道是泥还是什么的东西。
可他没跑。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已经化掉的冰淇淋,又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莉亚到现在都记得。
又傻又欠揍,偏偏还带着一点让人生不起气的……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他说,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递到她面前,“我赔你,我赔你。你要几个?”
莉亚看着那把零钱,又看了看他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个?”她问。
“你原来那个是几个球的?”他问。
“两个。”她下意识回答。
他数了数手里的钱,然后点点头:“够!走吧,我带你去买!那边的店,比这个好吃!”
他说着,伸手就要拉她。
仆人立刻上前拦住。
那个男孩愣了一下,看看那个高大的仆人,又看看她。
“他是你家的?”他问。
莉亚昂着头,没说话。
那个男孩挠了挠头,然后忽然说:“那我在这儿等你?你自己去买?”
莉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了。”她说,然后转身就走。
她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孩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零钱,看着她走。
见她回头,他又笑了。挥了挥手。
她立刻转过头,加快脚步走了。
可那个笑容,她记住了。
第二次见到他,是在一个星期后。
她又被仆人带着出来“散步”——其实就是跟在她后面走,她想停就停,想走就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走着走着,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她。
“喂——!那个大小姐——!”
她回头,看见那个男孩站在不远处,正冲她挥手。
她愣住了。
他跑过来,跑到她面前,喘着气说:“我找你好几天了!终于又碰到你了!”
她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对不起啊,”他说,“我不知道你有那么多人跟着。我叫秦淮,你叫什么?”
“莉亚。”她说。
“莉亚·芈尔。”
“莉亚?”他念了一遍,“好听。”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你找我干嘛?”她问。
他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冰淇淋。两个球的。包装得整整齐齐。
“赔你的。”他说。
她愣住了。
“我天天在这儿等,就想等到你。”他说,“你再不吃就要化了。”
她看着那个冰淇淋,看着他那张笑得傻乎乎的脸,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仆人上前,想接过去检查。
那个男孩看着仆人,又看着她,忽然说:“你自己吃啊,别让他尝。我买的,不是给他买的。”
莉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地笑。
她接过冰淇淋,咬了一口。
“好吃吗?”他问。
她点了点头。
他又笑了。
从那以后,他们就认识了。
说是认识,其实就是他总来找她玩。她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打听来的她的住处,反正隔三差五就跑来,拉着她去这儿去那儿,爬树,捉虫,探险,什么都干。
她嘴上嫌他烦,心里却从来不想他走。
因为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可以不用做那个“大小姐”。她可以笑,可以跑,可以闹,可以像个普通孩子一样。
可以只是莉亚。
不是芈尔家的小姐。
只是莉亚。
有一次,他们爬上一棵很高的树,坐在树枝上,看着远处的夕阳。
“秦淮,”她忽然问,“你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以后?”他歪着头想了想,“我要当一个很厉害的科学家!”
“科学家?”她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科学家可以改变世界啊!”他说,眼睛亮亮的,“我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让所有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点羡慕。
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她只知道,家里已经替她安排好了一切。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将来做什么工作——都安排好了。
她不需要想。
“那你呢?”他问她。
她愣了一下。
“我?”她想了想,说,“我大概……会听家里的安排吧。”
“听家里的安排?”他皱起眉头,“那你自己想做什么呢?”
她自己想做什么?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没关系,”他说,“慢慢想。反正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很多时间。
那时候她以为,真的有很多时间。
她以为他们会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成为厉害的人。
她以为——
可后来,家里出事了。
变故来得太突然。一夜之间,她从大小姐变成了什么都不是。那些曾经笑脸相迎的人,转眼就成了陌生人。那些曾经承诺过的事,全都成了泡影。
她跟着家人离开了恒星联盟,离开了——
离开了他。
临走之前,她给他写了一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家里有事,我要走了。以后可能见不到了。你好好当你的科学家,我会记得你的。”
她没有留地址。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会去哪儿。
可后来,他还是找到了她。
不知道他从哪儿打听来的,反正他就是找到了。那封信寄出去三个月后,她收到了他的回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不管你到哪儿,我都会找到你。”
她看着那行字,哭了很久。
他们开始断断续续地联系。
信,邮件,偶尔的通讯。他说他考上了联盟中央学府,说他的研究有了进展,说他又闯了什么祸。她告诉他她的新生活,说她也在努力,说她——
说她很想他。
可她没有说出口。
那些年,她看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从学生到研究员,从研究员到首席科学家。他的名字越来越响亮,他的名头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新闻里。
她为他高兴。
可她也有点怕。
怕他走得太远,远到她再也够不着。
怕他忘了她。
怕——
然后,七年前的那天,她的通讯器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的号码。
她接通。
那个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一点点笑意,和一点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莉亚博士,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秦淮。”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当然记得。”她说,声音有点抖,“傻小子。”
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还是那个笑容。那个又傻又欠揍、偏偏让人生不起气的笑容。
隔着通讯器,她都能看见。
那次通话之后,他告诉她,他想在西纳维亚建一支属于自己的小队。
“为什么是西纳维亚?”她问。
“因为你在那儿。”他说。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你是最信得过的。”
她看着他,看着屏幕上那张依旧年轻、却已经不再稚嫩的脸。
“好。”她说。
从那以后,她帮他招兵买马,帮他组建团队,帮他一点一点地建起星巡。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这支小队,有一天会救他的命。
会在他被押送到霰雪星的时候,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会让他得以假死脱身,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
她也不知道,星巡有朝一日,会扩建到如今这样的规模。
会成为——
会成为他的家。
会成为他们的家。
莉亚的眼皮越来越沉。
那些回忆,像潮水一样涌过,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她快要睡着了。
就在这时候——
胸前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莉亚猛地睁开眼睛。
那颗黄色水晶,那颗从永耀圣所带回来的、一直安安静静待在她胸口的水晶,此刻正在发光。
不是那种温和的、稳定的光。是闪烁的。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信号。
莉亚低头看着它,愣住了。
然后,那颗水晶从她胸前缓缓浮起。
它飘在半空中,慢慢地旋转,那光芒随着旋转忽明忽暗,在漆黑的房间里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那些光晕落在墙上,落在地上,落在她脸上,像是某种古老的、神秘的图腾。
莉亚伸出手,想要抓住它。
可它飘得太高了。她的指尖只碰到一点光,那光就从她指缝间滑走,像是流水,又像是沙。
它就在那里飘着,转着,闪着。
一圈。两圈。三圈。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莉亚几乎睁不开眼。
然后——
毫无征兆地,它落了下来。
落在莉亚摊开的掌心里。
光芒消失了。
它又变回了那颗普普通通的、安安静静的水晶,躺在她手心里,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莉亚看着它,一头雾水。
她试着用意念去触碰它,像在永耀圣所时那样。试着回想“晨星之女”的样子,试着唤醒那种连接 。
但是什么都没有。
它只是一颗水晶。一颗安静的、不发光的、毫无反应的水晶。
莉亚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重新放回胸前。
太累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想这是怎么回事了。
窗外的星光依旧淡淡地照进来。褪黑素在她身体里蔓延,把她的眼皮压得越来越沉。
她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
莉亚是被一阵叫喊声吵醒的。
“莉亚姐——!莉亚姐——!头儿回来了——!”
是林瑄的声音。隔着门,隔着走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莉亚猛地坐起来。
窗外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一道的光斑。
她睡了整整一夜。
这是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睡这么长时间。
莉亚跳下床,飞快地洗漱,换上制服。动作很快,却一丝不乱。这么多年,她已经练出来了。
她拿起那叠这两天整理的治理成果——报告、数据、计划书——匆匆走出门。
走廊里,林瑄和洛西暃达已经跑过来了。
“莉亚姐!”林瑄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里全是兴奋,“头儿回来了!就在楼下!”
洛西暃达跟在他后面,也是一脸激动,嘴上却不饶人:“跑这么快干嘛,头儿又不会飞走!”
“你管我!”林瑄回头瞪他,“你不是也跑了吗?”
“我那叫走!优雅地走!”
“你放屁!你刚才差点把门撞飞!”
“那是因为门太窄!”
两人又吵起来了。
莉亚没理他们,快步向楼下走去。
林瑄和洛西暃达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还在斗嘴。
星巡总部大楼前,阳光正好。
莉亚走出门的那一刻,看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广场中央,背对着太阳,整个人被阳光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
那件斗篷,莉亚认识。是他走的时候披的那件。那时候那件斗篷太大,大到能把整个人裹进去,衣角拖在地上,显得他瘦削又单薄。
可现在——
那件斗篷,变得合身了。
不是斗篷变了。是他变了。
他的肩膀,似乎比之前更宽了一些。他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他的站姿,比从前更加稳固,像是一棵扎了根的树。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柄出鞘的剑。
锋利。冰冷。生人勿近。
莉亚看着他,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的脸——
那是他的脸。真正的脸。不是秦怀,是秦淮。
可那张脸上,没有了从前的任何痕迹。
没有嬉皮笑脸,没有温柔缱绻,没有那些她熟悉的东西。
只有一种——
一种她说不出的东西。
是冷。是硬。是——
是那种让人看了,就不敢靠近的东西。
“头儿……”她开口,声音有些飘,“你……”
秦淮转过身,看向她。
那双眼睛——
莉亚的呼吸,停了。
那双眼睛,曾经看过她无数次。有嬉笑的,有温柔的,有疲惫的,有感动的,有痛苦的,有绝望的。
可从来没有这样的。
从来没有这样——
这样冷的。
那双眼睛,像两颗深不见底的冰洞。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没有——没有那个人。
只是空的。
莉亚站在那儿,怔怔地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洛西暃达和林瑄站在后面,偷偷地看着。
“哎,林小瑄,”洛西暃达压低声音,“你说,头儿摘了面具怎么还变高了?生物面具有缩身高功能吗?”
“你傻啊?”林瑄也压低声音,“生物面具哪有这功能?那是人家本来就高,之前你看不出来而已。”
“是吗?”洛西暃达狐疑地打量着秦淮的背影,“那怎么我觉得他脸也变了?莉亚姐给咱们看过头儿的真实照片,我怎么感觉——”
他顿了顿。
“头儿是个照骗啊?”
林瑄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对对对!我也觉得!照片哪有真人好看!这脸——这脸——简直——”
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无可挑剔!”
洛西暃达翻了个白眼:“切,用你说。”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是废话!”
两人在后面嘀嘀咕咕,前面的莉亚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只是看着秦淮,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
她想问。想问他发生了什么,想问他见到那个人没有,想问他还好吗。
可她什么都问不出来。
因为那双眼睛告诉她,他不想说。
至少,现在不想。
“头儿,”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了,“你还好吗?你——”
秦淮看着她。
他看见了什么?莉亚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双冰冷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莉亚看见了。
那是一个笑。一个似笑非笑的笑。
是一种——
是一种她看不懂的笑。
像是礼貌,又像是疏离。像是安抚,又像是——
又像是在告诉她,不用担心。
可他真的没事吗?
秦淮走到她身边。
距离很近。近到莉亚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凉意。不是冷,是凉。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属于活人的凉。
他微微低下头,靠近她耳边。
声音很轻,很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七年了,该成长了。”
然后他直起身,伸出手,轻轻接过她手里那叠资料。
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莉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如水的脸,看着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忽然觉得——
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她认识的秦淮,那个会笑会闹会撒娇会哭的秦淮,那个在病房里抱着那个人哭得撕心裂肺的秦淮——
不见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用同样的脸,同样的声音,同样的名字,却完全不一样的人。
秦淮拿着那叠资料,转身向大楼里走去。
那件黑色斗篷在他身后微微扬起,像是一只展开翅膀的乌鸦。
莉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她看见他走到门口,脚步没有停。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只是走进去。
消失在门后。
阳光依旧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可她的手,很冷。
林瑄和洛西暃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三个人就那样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瑄才小声说:“莉亚姐,头儿他……是不是变了?”
莉亚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
变了。
他真的变了。
可那变化,她说不清是什么。
是成熟?
是冷漠?
是——
是别的东西。
是她不敢去想的东西。
洛西暃达在旁边轻声说:“他刚才那个笑……我怎么觉得,比哭还让人难受?”
林瑄没有说话。
莉亚也没有说话。
三个人就那样站着,在阳光下,在沉默里。
过了很久,莉亚才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该成长了。”
她重复着那句话。
可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