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够让秦怀把那份公函翻来覆去看了二十七遍,短到他还来不及想清楚自己到底期不期待这次行程,出发的日子就已经站在眼前。

西纳维亚的晨光依旧炽烈。星巡总部的私人泊港里,一艘银白色的小型飞船静静停靠着,流线型的舰身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是秦怀的私人座驾“逐星号”,平时很少动用,这次却要载着他跨越数万光年,前往那个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踏足的地方。

泊港里站着四个人。

莉亚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深绿色的医疗官制服一丝不苟。她的目光落在秦怀身上,带着医疗官特有的、审视病人般的专注。但那双眼睛里,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只有秦怀能看懂的东西。

“生理数据已经同步到你的个人终端,”她说,声音平静,“航行途中每八小时自动监测一次。有任何异常,立刻返航。”

秦怀接过文件夹,随手翻了翻,里面是一份详尽的体检报告和航行期间的健康监测方案。

“知道。”他说。

莉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面具的备用件带了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秦怀微微点了一下头。

莉亚没有再说话。但她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说很多很多——保重,小心,早点回来,以及,别做傻事。

秦怀读懂了。

棱镜站在莉亚身后,一身标志性的黑色作战服,双手环抱在胸前。她的目光落在那艘飞船上,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

“联盟核心区的信号监控密度比西纳维亚高十七倍。您落地之后,所有通讯都会经过至少三层过滤。”

她顿了顿,“我已经在您的终端里预装了六套加密备用方案。但如果他们真想监听,您也拦不住。”

秦怀笑了一下:“这算忠告还是恐吓?”

“事实。”棱镜说。

洛西暃达从棱镜身后探出脑袋,一脸兴奋:“头儿!到了联盟核心区,记得去看看那个传说中的中央广场!据说晚上的灯光秀特别震撼!还有那个——那个——科学院旁边的美食街!我在星网上看到过攻略,说有一家店的烤——”

“洛西暃达。”棱镜打断他,“他这次是去开会的,不是去旅游的。”

洛西暃达讪讪地缩回脑袋,小声嘀咕:“开完会也可以顺便逛逛嘛……”

林瑄从另一边窜出来,一把拍在洛西暃达肩上:“你懂什么?头儿这次是去办正事的!你以为都跟你似的,走到哪儿先查美食攻略?”

“那你不也在查吗?昨晚我还看见你偷偷摸摸看那个什么‘联盟核心区必去的十个地方’!”

“我那是在研究地形!为了安全考虑!”

“你少来!你明明对着那家甜品店的图片流口水!”

“我没有!”

“你有!我亲眼看见的!”

两人又吵了起来。

秦怀看着他们,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这两个活宝,从两年前吵到现在,吵了两百多次架,愣是一次都没吵散过。

莉亚和棱镜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无奈,一个冷漠。

“行了。”秦怀开口,那两人立刻安静下来,“我走了。”

他转身,向“逐星号”的舱门走去。

身后传来林瑄的声音:“头儿!一路顺风!”

洛西暃达的声音紧随其后:“记得带特产!”

秦怀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朝身后摆了摆。

舱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

四十三标准时后,“逐星号”进入恒星联盟核心区的领空。

秦怀透过舷窗向下望去,心脏不受控制地收紧了。

那是一片他再熟悉不过的土地。

巨大的穹顶建筑群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那是联盟科学院,他曾经每天进出的大门。中央广场的喷泉依旧在喷水,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远处,联盟总部的尖塔直插云霄,顶端那颗象征“永恒星光”的水晶球,依旧在缓缓旋转。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可又什么都变了。

七年。

他七年没有回来过了。

“逐星号”按照引导信号,平稳地降落在指定的私人泊港。舷窗外,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待——穿着联盟制服的工作人员,整齐地站成一排。

秦怀站起身,走到舱门前。

他的手在舱门开关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按了下去。

舱门打开,联盟核心区特有的、经过精密过滤的柔和空气扑面而来。阳光比他习惯的柔和很多,落在皮肤上像一层温热的纱。

秦怀走下舷梯,那张戴着生物面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为首的工作人员迎上来,是一个年轻的男性,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笑容。

“秦怀首席,欢迎来到恒星联盟。”他的语气客气而疏离,“我是外联部的接待员杨云霄,负责您此行的一切安排。请随我来。”

秦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人群中扫了一眼。

没有那个人。

当然没有。那个人是首席,怎么可能亲自来接他?他早就告诉自己要矜持,不要抱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

可心底某个角落,还是轻轻地、难以察觉地,沉了一下。

一行人向泊港外走去。

秦怀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七年过去,泊港的设施更新了,多了很多他没见过的新型起降平台和自动装卸设备。工作人员也全是新面孔,没有一个他认识的。

这很正常。七年,足够换掉整整一代人。

可当他走出泊港,坐上那辆来接他的悬浮车时,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们去哪里?”他问。

杨云霄回过头,脸上依旧是那个标准的职业笑容:“秦怀首席,按照安排,我们先去为您准备的住处安顿,稍事休息。”

悬浮车启动,平稳地驶入联盟核心区的主干道。

秦怀看向窗外。

那些熟悉的建筑从窗外掠过。中央广场,喷泉依旧。科学院的大门,进进出出的研究员们穿着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白色制服。图书馆,那个他曾经一待就是一整天的巨大穹顶建筑,依旧矗立在那里。

一切都在告诉他:你回来了。

可同时,一切也都在告诉他:你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那些从他身边经过的人,没有一个看向他。那些他曾经每天打招呼的面孔,一个都没有出现。那些他记忆中的角落,有的变了,有的没变,但都不再是他的。

秦怀靠在座椅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下去。

他不是来回忆的。

悬浮车穿过中央广场,驶入一条安静的街道。街道两旁种着秦怀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绿色。路的尽头,是一栋独立的小楼,白色的外墙,简洁的线条,看起来安静而私密。

“到了。”杨云霄说。

秦怀走下车,打量着这栋小楼。这是联盟为高级别来访者准备的住处。

“秦首席,您的房间在三楼,视野最好。”杨云霄说着,帮他打开车门,“行李会有人送上去。您先休息,稍后——”

他的话没说完,通讯器响了。

杨云霄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过身,走开几步,接通了通讯。

秦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杨云霄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秦怀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

片刻后,杨云霄走回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多了几分——什么?客气?还是歉意?

“秦首席,”他说,“有一件事……”

秦怀看着他。

杨云霄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有一位董事会成员,想见您。”

秦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董事会成员?”

“是的。”杨云霄说,“沈曼筠董事。她想和您谈一谈——关于下一阶段联合行动的协调会议。”

秦怀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沈曼筠。

这个名字从他耳朵里钻进去,落在他心上,像一颗冰冷的石子。

沈曼筠。

七年前的那个名字。七年前站在原告席上的那个人。七年前用最温柔的声音、最得体的微笑,一字一句把他送进地狱的人。

杨云霄看着他的沉默,以为他在犹豫,连忙补充道:“沈董事说,只是一次非正式的见面,聊聊接下来几天的安排。不会耽误您太久。”

秦怀看着他。

“下一阶段联合行动的协调会议,”秦怀开口,声音很平静,“公函的签字人,是纪望之首席。”

杨云霄愣了一下:“是的,公函确实是纪首席签的。”

“那为什么,”秦怀说,“来谈的人,是沈董事?”

杨云霄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这个……”他说,“我不太清楚。可能纪首席那边有什么事?”

秦怀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云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了一下:“秦首席,您别误会。沈董事是分管外联的,协调会议的事,本来就在她的职权范围内。纪首席那边……可能只是签字走个流程。”

签字走个流程。

这六个字从秦怀的耳朵里钻进去,像一根细小的刺。

他没有说话。

杨云霄等了几秒,试探着问:“那……您见吗?”

秦怀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

“见。”他说。

悬浮车再次启动,驶离那条安静的街道,向联盟总部的方向驶去。

秦怀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

沈曼筠。

她不知道他是谁。

她不知道,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就是七年前被她亲手毁掉的那个前途无限量的天才。

她以为他只是一个来自偏远星系的、成就颇高的首席,一个值得拉拢的合作对象。

秦怀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天空,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那个下午。

法庭上,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鄙视,唾弃,痛心疾首。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他身上。

而那个人,坐在旁听席上,穿着首席科学家的制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看向他。没有为他辩护。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秦怀闭上眼睛。

七年后,他又回来了。

戴着另一张脸。带着另一个名字。怀着另一颗心。

而那个人——

悬浮车停了。

秦怀睁开眼。

窗外,是联盟总部那栋巨大的建筑。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秦怀站在那张巨大的椭圆长桌前,看着长桌尽头的那个人。

沈曼筠。

她坐在那里,背靠着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座椅,姿态优雅得仿佛她生来就该坐在那个位置。深蓝色的套装,一丝不苟的发髻,精致的妆容,还有嘴角那抹得体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秦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控制得很好,好到没有任何人能察觉那一瞬间的凝滞。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张生物面具完美地遮住了他所有真实的情绪。

可他的胸腔里,有一颗心正在以几乎要冲破肋骨的速度狂跳。

咚。咚。咚。

每一下,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沈曼筠。

七年前的那个原告。那个站在法庭上、用最优雅的姿态、最温柔的声音,一字一句宣判他死刑的女人。

她看着他,嘴角噙着那抹他再熟悉不过的微笑。

“秦怀首席,”她开口,声音柔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请坐。”

秦怀缓缓走到长桌对面,在她指定的位置坐下。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细节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沈曼筠看着他坐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秦首席果然守时,”她说,“我本来以为,您刚到,可能需要先休息一下。”

秦怀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曼筠对他的沉默毫不在意。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茶话会。

“这次请您来,”她说,“主要是想和您聊聊下一阶段联合行动的协调会议。沉默帝王星域的探索告一段落,但我们双方的合作,才刚刚开始。”

秦怀点了点头。

沈曼筠继续说下去,语气温和而专业:“科学院那边已经拟定了几个初步方案,需要双方共同确认。时间安排、人员配置、资源分配——这些都需要商量。”

秦怀听着,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说话的样子,和七年前一模一样。温柔,得体,让人无法怀疑她的任何一句话。

七年前,她就是坐在这里——或者说,就在这个大楼里的某个地方——用同样的语气,向董事会提交了那份指控他的报告。

“我们有确凿的证据,证明秦淮窃取机密,背叛联盟。”

“他辜负了组织的信任,必须受到严惩。”

“为了联盟的声誉,为了警示后人,我建议——判处冰刑。”

那些话,每一个字,秦怀都记得。

“秦首席?”

沈曼筠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回来。

秦怀眨了眨眼,看向她。

沈曼筠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探究:“您有什么想法吗?”

秦怀沉默了一秒。

“我有一个问题。”他说。

沈曼筠挑了挑眉:“请说。”

秦怀看着她,声音很平静:

“为什么不是签字人跟我谈?”

沈曼筠愣了一下。

那愣怔极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秦怀看到了。

“签字人?”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秦怀说:“纪望之首席。公函是他签的字。”

沈曼筠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什么?意外?还是某种秦怀看不懂的东西。

“纪望之纪首席?”她说。

秦怀点了点头。

沈曼筠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种“原来你还不知道”的了然。

“秦首席,”她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什么?怜悯?还是别的什么,“您不知道吗?”

秦怀看着她。

沈曼筠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纪首席在上一次出任务的时候,负了伤。”

秦怀的呼吸,停了。

只是一瞬间。

短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可那一瞬间里,他的世界,安静了。

沈曼筠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还在住院。所以这段时间,他的工作暂时由我分担。”

她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关切:

“秦首席?您还好吗?”

秦怀眨了眨眼。

他很好。

他当然很好。

他只是——

“他受伤了?”秦怀问。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沈曼筠点了点头:“是的。具体的情况我不方便多说,但您放心,没有生命危险。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没有生命危险。

这几个字从秦怀的耳朵里钻进去,落在他的心上,像一颗被投进深水的石子。

没有生命危险。

那就好。

那就好。

沈曼筠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秦首席,”她轻声说,“您认识纪首席?”

秦怀看向她。

那双眼睛正盯着他,带着一丝探究。

秦怀沉默了一秒。

“我们见过几面。”他说,“沉默帝王星域的合作项目,他是联盟方的负责人。”

沈曼筠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得体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微笑。

“原来如此。”她说,“那您应该知道,他一向话少。让他签字可以,让他开会谈判——”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

“他可不愿意。”

秦怀没有说话。

沈曼筠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秦首席,今天我们就先聊到这里。”她说,“具体的会议安排,稍后会有人送到您的住处。您先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杨云霄。”

她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纪首席那边,”她说,“您想去看他吗?”

秦怀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方便吗?”他问。

沈曼筠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当然方便”的笃定。

“您是这次合作的重要嘉宾,想见谁,当然可以。”她说,“不过他现在在休养区,探视需要提前报备。如果您想去,我可以让人安排。”

秦怀看着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

七年前,就是这张脸,用最温柔的声音,把他送进地狱。

七年后,还是这张脸,用同样温柔的声音,告诉他那个人受伤了。

那个人。

纪望之。

他受伤了。

他在住院。

他——

秦怀站起身。

“好。”他说。

沈曼筠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那我让人安排。”她说,“等您休息好了,随时可以过去。”

她推门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秦怀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窗边。

窗外,联盟核心区的夜景已经亮起来了。那些巨大的穹顶建筑被灯光勾勒出优雅的轮廓,中央广场的喷泉在夜色中泛着粼粼的光。

他看着那片夜景,看着远处那个他熟悉的方向——那是科学院的方向,是那个人每天工作的地方。

不,不是每天。

那个人现在不工作。

他在医院。

在休养区。

秦怀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夜色,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人站在静穹观景廊的门口,背对着他,说“下次”。

那个人在“赤焰居”的包厢里,说“好”。

那个人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刻,说“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你知道怎么找到我”。

两年。

他等了两年的“下次”。

而现在,他来了。

可那个人——

秦怀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色依旧璀璨。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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熵增不可逆
连载中万里长征人未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