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学会很多东西。
比如如何在两百多份待签署的文件中精准挑出优先级最高的那几份;比如如何在凌晨三点被紧急通讯吵醒时,用三秒钟从深度睡眠切换到处变不惊的“秦首席模式”;比如如何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当一缕阳光以某个特定角度照进办公室、当某句无关紧要的话语飘进耳朵、当某首老掉牙的旋律在某个角落响起时,把那颗骤然加速的心脏重新按回原位。
秦怀学会了。
他以为自己学会了。
西纳维亚的晨光依旧炽烈,穿过星巡总部巨大的穹顶天窗,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束。秦怀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咖啡,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风景。两年来,星巡的版图又扩大了一圈,新的穹顶在远处拔地而起,银白色的弧线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身后传来敲门声,不等他回应,门已经被推开。
“头儿!头儿!”
林瑄的声音先人一步冲进来,“你猜怎么着?洛西暃达那笨蛋,昨天把实验三区的备用能源系统搞崩了!整整三个小时!棱镜姐气得差点把他扔进能源炉里当燃料!”
洛西暃达从他身后探出脑袋,一脸不服:“什么叫‘搞崩了’?那叫‘触发了一次计划外的系统重启’!而且最后不是我修好的吗?棱镜姐还夸我了呢!”
“她夸你?”林瑄一脸不信,“她原话是什么?”
洛西暃达清了清嗓子,学着棱镜那种冷冰冰的语气:“‘能在三小时内修好,说明你还有抢救的价值’。”
林瑄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这就是夸你?这明明是说你还不如不修!”
“你懂什么!棱镜姐从来不夸人,她说我有抢救的价值,那就是最高评价!”
两人在秦怀的办公室里吵成一团,完全没注意到秦怀脸上那抹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这两年来,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上演。林瑄和洛西暃达,一个嘴贫一个活宝,凑在一起能把任何严肃的场合变成相声现场。棱镜依旧高冷,偶尔毒舌,但秦怀知道,她早就把这两人当成了自己人。莉亚还是那副冷静理智的模样,但偶尔也会被这两人气得翻白眼——然后默默在他们偷偷吃垃圾食品时假装没看见。
生活真的回到了正轨。
沉默帝王星域的核心区封闭工作已经完成,周边地区的治安管理也移交给了西纳维亚地方武装。星巡的名声越来越大,申请加入的顶尖人才越来越多,秦怀每天要处理的事务也越来越繁杂。
他忙得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至少,他以为自己没有。
可那天晚上,当他在整理旧文件时,无意间翻到一份两年前的航行日志,看到“沉默帝王星域”“联合探索”“恒星联盟首席”那几个字时——
他的手指僵住了。
就那么几行字。几行冰冷的、记录着时间和坐标的数据。可他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很久,久到手边的咖啡彻底凉透,久到窗外的星光从稀疏变得繁密,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赤焰居”的包厢里,那个人说“下次”。
他想起那两个字,想起那个人说这两个字时的语气——很轻,很淡,像是不经意间随口一说,又像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承诺。
两年来,没有“下次”。
没有通讯,没有消息,没有任何形式的联系。
秦怀告诉自己这样最好。
既然七年前,自己选择以另一种身份活下去,那么他们注定了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星巡的首席和恒星联盟的首席,西纳维亚和联盟核心区,隔着的不只是数万光年的距离,还有那些无法跨越的东西。
可在宇宙星辰规律的鸣响中,自由意志显得格外无序。
某个深夜,当他独自站在静穹观景廊里,看着窗外那片与两年前别无二致的星河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已经不恨了。
那个在霰雪星上亲手将他处决的人,那个他恨了五年、躲了五年、又忍不住想了两年的人——
他早就原谅了。
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恨过。那五年的恨,不过是用来对抗某种更深、更危险的东西的盔甲。
而现在,那层盔甲,正在一点一点地剥落。
他甚至想过,从此刻起,做回“秦淮”,彻底放下那张承载着不属于它回忆的生物面具。
秦怀站在星空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认命。
“他们说得对,”他低声自语,“我就是个傻子。”
日子还在继续。
西纳维亚的秋天有一种独特的浪漫。
赤红色的山脉在夕阳下泛着熔金般的光,天空被染成层层叠叠的橙红与紫罗兰色,空气里飘着一种当地特有的、类似于柑橘和香料混合的清爽气息。每年这个时候,星巡总部所在的陨石坑平原都会举办一场盛大的“赤色节”,庆祝一年中日照最长的季节结束,迎接即将到来的、星光最璀璨的夜晚。
今年的“赤色节”格外热闹。
陨石坑广场上搭起了巨大的临时穹顶,透明的材质在暮色中折射出七彩的光。穹顶下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有卖当地手工艺品的,有卖稀奇古怪的小吃的,有供人体验虚拟现实游戏的,还有一个巨大的舞台,据说晚上会有乐队演出。
林瑄和洛西暃达已经疯了。
“头儿!这边这边!这个烤串绝了!用的是本地特产的那种什么什么兽的肉,比‘赤焰居’的还香!”林瑄左手举着三串,右手举着两串,嘴里还叼着一串,含混不清地冲秦怀喊。
洛西暃达在旁边捧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用当地特色水果榨成的果汁杯,吸溜吸溜喝得正欢,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秦怀穿着一件休闲外套,站在人群边缘,端着杯当地酿的果酒,看着这两个活宝在人群里窜来窜去,嘴角弯起一个难得的、真正放松的弧度。
莉亚站在他旁边,同样端着一杯果酒,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淡淡开口:“他们俩从早上就开始兴奋,说今晚要玩通宵。”
“让他们玩。”秦怀抿了一口酒,“这两年他们也够累的。”
莉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洞悉一切的东西。
“你呢?”她问。
秦怀的手指微微一顿。
“什么?”
“你累不累?”
秦怀没说话。他看着远处那两个越来越远的身影,看着那片热闹的、充满烟火气的人群,看着穹顶外那片开始浮现第一颗星星的夜空。
“还好。”他说。
莉亚没有再问。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去买点那个据说能治失眠的茶。”她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你一个人可以吗?”
秦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什么时候需要人陪了?”
莉亚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秦怀一个人站在原地,端着那杯果酒,看着人群来来往往。周围很吵,音乐声、笑声、叫卖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汤。可他站在那锅汤的边缘,却觉得有点安静。
有点太安静了。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在“赤焰居”的包厢里,那顿饭也很吵。林瑄和洛西暃达从头吵到尾,莉亚偶尔插几句冷静的点评,他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而那个人——
那个人就坐在他对面,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但那份安静里,有一种奇怪的、让人安心的东西。
秦怀仰头,把杯子里最后一点酒喝完。
就在这时,他的通讯器响了。
是棱镜。
“头儿,”棱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但秦怀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东西,“有一份来自恒星联盟的正式公函,需要您亲自处理。”
秦怀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狠狠跳了一下。
“什么内容?”
“是关于……”棱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停顿里,秦怀仿佛能看见她翻了个白眼,“关于‘下一阶段联合探索行动的协调会议’。恒星联盟邀请您前往核心区,进行为期一周的交流访问。邀请函上签字的……”
她顿了顿。
“是纪望之。”
秦怀握着通讯器的手,紧了紧。
周围的人群依旧热闹。音乐声震耳欲聋。洛西暃达不知道从哪里又窜出来,手里捧着两个新的巨型果汁杯,正朝林瑄炫耀。
可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忽然都变得很遥远。
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头儿?”棱镜的声音再次响起,“您还在吗?”
秦怀深吸一口气。
“在。”他说,声音比平时稳,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稳”需要多少力气,“公函发到我终端,我回去看。”
“收到。”
通讯挂断。
秦怀站在原地,握着那枚已经熄灭的通讯器,看着那片热闹的人群,看着穹顶外那片越来越清晰的星河。
两年来,他以为自己放下了。
两年来,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去想了。
两年来,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可就在刚才,当那个名字从棱镜嘴里说出来的瞬间。
他所有的“以为”,都碎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放下。
他从来没有放下过。
林瑄不知什么时候窜了回来,手里举着两个新的烤串,一脸兴奋:“头儿!尝尝这个!辣的!特刺激!”
秦怀转过头,看着他。
“林瑄。”
“嗯?”
“我要去趟恒星联盟。”
林瑄的烤串差点掉地上。
“……啥?!”
洛西暃达也窜回来了,听见这句话,手里的巨型果汁杯晃了晃,洒出半杯。
“啥?!头儿你要去联盟核心区?!”
秦怀看着这两张震惊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公函刚到的。下个月,一周。”
林瑄和洛西暃达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卧槽!头儿要去联盟了!”
“去找纪首席吗?是去找纪首席对吧?!”
“你这不是废话吗!公函上签字的肯定是纪首席!”
“我早就说了!他俩肯定还有戏!”
“你什么时候说了?”
“我刚才心里说的!”
两人吵成一团,完全忘了手里的烤串和果汁。
秦怀看着他们,嘴角那抹笑意终于压不住了。
“我一个人去。”他说。
林瑄和洛西暃达的吵闹声戛然而止。
“一个人?!”两人异口同声。
“嗯。”
林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洛西暃达也难得地沉默了,只有那双眼睛里闪着某种复杂的光——有遗憾,有祝福,还有一点点“可惜不能去看热闹”的惋惜。
秦怀转过身,看向穹顶外那片星河。
一个月。
一个月后,他要去那个地方,去见那个人。
一个人。
他的心脏又开始不听话地跳了。那份跳动里,有紧张,有期待,有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的、类似于少年时才有的悸动。
但他告诉自己,要矜持。
他可是秦怀。星巡的首席。
他不能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一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就乱了方寸。
可当林瑄凑过来,小声问“头儿,你是不是挺激动的”的时候——
秦怀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那片星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酒不错。”
林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洛西暃达也笑了。
莉亚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小袋据说能治失眠的茶。她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三个人——一个站在前面,望着星空发呆;两个站在后面,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赤色节”还在继续。
音乐声震耳欲聋,人群沸腾如海。穹顶外的星河越来越亮,像无数双眼睛,静静注视着这片属于西纳维亚的热闹。
而秦怀站在热闹的边缘,手里端着那杯已经空了的果酒,望着那片星河,想着一个月后的事。
一个月。
恒星联盟。
那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杯空了的酒放到旁边的回收台上,转身向人群走去。
林瑄和洛西暃达立刻跟上,一人一边,把他夹在中间。
“头儿,你说纪首席这两年会变吗?”
“应该不会吧,冰山还能变成火山?”
“那可说不准,万一一见咱们头儿就融化了呢?”
“你少来,纪望之的字典里没有‘融化’这两个字。”
“你怎么知道?你翻过他的字典?”
两人又吵了起来。
秦怀被夹在中间,听着那些不着边际的废话,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一个月。
他想着。
回到星巡总部时,已经是深夜。
秦怀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银白色的穹顶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办公桌上的终端里,躺着棱镜转发过来的那份公函。邀请函的最后,确实是那个人的签名。
纪望之。
三个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终端,开始回复工作邮件——那些待签署的文件、需要确认的预算、下一阶段的研究计划。
一切如常。
只是,在回复完最后一封邮件后,他在空白的备忘录里,打下了一行字:
“一个月后,我去见你。”
然后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光移动了位置,久到他的影子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最后,他删掉了那行字。
但删掉之前,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期待,还有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属于少年时的悸动。
一个月。
秦怀关上终端,站起身,走向休息室。
窗外的月光依旧柔和,洒在他肩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