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时,已经是傍晚了。
西纳维亚的夕阳和联盟核心区的不一样——那里的光更野,更烈,落在皮肤上像一层灼热的纱。而这里的落日是温柔的,橘红色的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颜色,连空气都变得安静。
秦怀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他曾经无比熟悉的风景。
远处,中央广场的喷泉还在喷水,水柱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金光。更远的地方,科学院的穹顶被染成了淡淡的橙红色,有几只归巢的鸟从穹顶上空掠过,翅膀在光里变成两道剪影。
他曾经每天经过那里。
七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某个窗口,看着同样的风景。那时候他以为一切都是那样的唾手可得——他会成为最顶级的首席科学家,会做出改变世界的成果,会和那个人一起,走很远很远的路。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条路会在一个下午,突然断掉。
秦怀收回目光,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下。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他的个人终端,光屏上开着几份文件——星巡的日常工作报告、棱镜发来的加密通讯、莉亚的留言。
他先看了棱镜的通讯。
很简短,一如既往的风格:“落地后一切正常?联盟核心区信号监控密度比预计高3.2%,通讯延迟会增加。如果遇到麻烦,用第四套方案联系。”
秦怀扯了扯嘴角,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是星巡的日常报告。林瑄提交的——格式一如既往的乱七八糟,重点内容淹没在一堆废话里。秦怀耐着性子看完,在末尾批注了一句:“下次写报告之前,先问问莉亚怎么写。”
最后是莉亚的留言。
她的留言和棱镜的不一样。很长,很详细,事无巨细地列着林瑄这几天的身体数据、洛西暃达在实验室惹的祸、棱镜骂人的次数、以及——
“林瑄今天问我,头儿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一周。他说,一周好久啊。洛西暃达在旁边说,你想头儿了?林瑄说,我想头儿带的特产。两人又吵起来了。”
秦怀看着那段文字,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留言的最后一段:
“你那边怎么样?见到他了吗?”
他。
秦怀的手指在光屏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复那句话。只是关掉了留言,把终端放到一边。
窗外,夕阳已经落下去了。最后一点余晖在天边缩成一条细细的橙红色的线,然后慢慢消失。天色暗下来,中央广场的灯陆续亮起,喷泉被灯光照成幽蓝色。
秦怀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见到他了吗?
没有。
他见到了沈曼筠。见到了那间会议室。见到了那些陌生的面孔。
但没有见到他。
那个人受伤了。
在住院。
沈曼筠说,没有生命危险。
可秦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一根细细的刺,扎在那里,不疼,但存在。
他想起沈曼筠说那句话时的表情——那种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关切,那种“原来你不知道”的、微微的惊讶。
还有最后那个问题:“您想去看他吗?”
她问得太自然了。
太主动了。
太……不像她。
秦怀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也许是他多想了。
也许真的只是巧合。
也许——
门铃响了。
秦怀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三十七分。这个时候,谁会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杨云霄。
那个白天负责接待他的年轻外联员,此刻站在走廊里,脸色有些不太对。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秦怀能看清他眼睛里有一种——什么?为难?还是别的什么?
“秦首席。”杨云霄开口,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些,“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秦怀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云霄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说:“沈董事让我来带您……去看纪首席。”
秦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现在?”
“现在。”杨云霄点了点头,“车已经在下面等了。”
秦怀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不算年轻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紧绷。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他怎么样?”秦怀问。
杨云霄愣了一下:“什么?”
“纪首席。”秦怀说,“他怎么样了?恢复得还好吗?”
杨云霄的表情微微僵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秦怀看到了。
“这个……”杨云霄说,“具体的我不太清楚。我只是负责带您过去。”
秦怀看着他。
杨云霄垂下眼睛,避开了他的目光。
秦怀没有再问。
他转身回去拿了件外套,然后跟着杨云霄走出门。
楼下的悬浮车已经等着了。黑色的,低调,没有标志。
杨云霄替他拉开车门,秦怀坐进去,杨云霄绕到另一边,坐在他旁边。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秦怀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休养区离这里多远?”
“大概二十分钟。”杨云霄说。
秦怀点了点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
“纪首席受伤多久了?”秦怀问。
杨云霄顿了一下:“大概……两周前的事。”
“什么任务?”
“这个……”杨云霄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为难,“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边境那边的什么行动。”
秦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杨云霄正看着前方,侧脸被车窗外的灯光映得忽明忽暗。
“你不清楚?”秦怀说。
杨云霄干笑了一声:“秦首席,我就是个外联部的接待员,这种机密的事,哪能让我知道。”
秦怀没有说话。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车子穿过中央广场,驶入一条秦怀不认识的路。这条路越来越偏,两边的建筑越来越少,路灯也越来越暗。
“休养区在这么偏的地方?”秦怀问。
杨云霄说:“是的,那边安静,适合休养。”
秦怀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一点。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建筑前。
这栋建筑不高,只有三层,外墙是米白色的,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门口没有标志,没有守卫,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在门廊下亮着。
杨云霄下车,替秦怀拉开车门。
“到了。”他说。
秦怀走下车,站在那栋建筑前。
他的心跳,不知为什么,快了一些。
杨云霄走到他身边,低声说:“纪首席在三楼,308房间。您上去吧,我在这儿等您。”
秦怀点了点头,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杨云霄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奇怪。
像是在看一个……不该来的人。
秦怀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进去。
楼里很安静。
安静得几乎有些过分。
走廊的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地砖,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散发出淡淡的暖黄色的光。空气里有一股医院特有的、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秦怀沿着走廊向电梯走去。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这么安静的环境里,还是显得格外清晰。
电梯在三楼停下。门打开,是一条同样安静的走廊。
秦怀走出来,沿着走廊向前走。两边的房门紧闭着,门上有小小的号码牌。
301。303。305。307。
308。
秦怀在那扇门前停下脚步。
他的心跳,已经快得有些失控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有声音。
秦怀的手按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然后他按下把手,推开了门。
门开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
那是一间单人病房。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墙壁是浅灰色的,窗帘半拉着,遮住了窗外的夜色。病床靠着窗边摆放,床头柜上放着一台监测仪,屏幕上跳动着几条绿色的曲线。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秦怀的呼吸,停了。
那是纪望之。
可那不是他记忆中的纪望之。
墨黑色的制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浅灰色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穿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圈。他的脸上没什么血色,苍白得几乎和枕头一个颜色。嘴唇干裂,眼窝微微凹陷,额角有一道刚愈合的疤,从发际线斜着划下来,在壁灯的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呼吸很轻,轻到秦怀几乎看不见他胸口的起伏。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沿着细管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血管。床边摆着几台秦怀叫不出名字的医疗设备,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据。
安静。
太安静了。
秦怀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扶在门把手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落在病床上那个人身上,落在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上,落在那些刺眼的医疗设备上,落在那道从额角划下来的疤上。
沈曼筠说,没有生命危险。
沈曼筠说,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可眼前这个人——
秦怀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腿有些发软,但他控制住了。他又走了一步。又一步。
他走到病床边,站在那个人的面前。
近距离看,更触目惊心。
那道疤比他刚才看到的更深,从发际线一直划到眉尾,边缘已经愈合,但还能看出当初伤口有多深。他的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相。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腕,细得让人心惊,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监测仪发出轻微的滴答声。绿色的曲线平稳地跳动着。
秦怀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
他看着那个人。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硬。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让他想起霰雪星那些永不融化的冰层。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问他,你怎么伤成这样?
他想问他,为什么不让沈曼筠告诉我实话?
他想问他,你知道我来了吗?
可那个人闭着眼睛,什么也听不见。
秦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此刻正紧紧地攥在一起,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攥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大概四十多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歉意。
“秦怀首席?”医生轻声问。
秦怀点了点头。
医生走进来,走到病床的另一边,看了看监测仪上的数据,又看了看纪望之的脸色,然后转向秦怀。
“您是他的……”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秦怀看着他。
“朋友。”秦怀说。
医生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他怎么样?”秦怀问。
医生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情况不太好。”
秦怀的呼吸,又停了。
“沈董事说——”他开口,声音有些干。
医生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沈董事……有自己的考虑。”他说,语气很委婉,“但作为主治医生,我需要告诉您实情。”
他走到监测仪前,指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曲线,开始解释:
“外伤倒还好。额角那道疤看着吓人,但只是皮肉伤。真正麻烦的是——”
他顿了顿。
“是能量冲击带来的损伤。”
秦怀看着他。
医生继续说:“他当时离能量爆发的中心太近了。虽然防护系统挡掉了大部分,但还是有一部分能量穿透了护甲,直接作用在他身上。”
他的手指在监测仪上点了几个地方,那些曲线随着他的点按变化着形状。
“神经系统受损。部分器官功能衰竭。代谢系统紊乱。”他说,“我们用了最好的设备,最好的药,两周了,也只能把命保住。”
秦怀看着那些跳动的曲线,看着那些他看不懂的数字,忽然觉得它们像一群疯狂的、跳动的鬼魂。
“他什么时候能醒?”他问。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也许明天,也许下周,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但秦怀听懂了。
也许永远不会醒。
秦怀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道从额角划下来的疤,看着那只扎着输液针的手。
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
攥得骨节发白。
攥得指甲嵌进肉里。
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看着那个他等了两年的人。
看着那个说“下次”的人。
看着那个说“任何时候,任何地方”的人。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可那个人……
医生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他。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出病房,把门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监测仪的滴答声。
和那个人安静的呼吸声。
秦怀不知道自己在床边坐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一小时。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窗外的夜色从深蓝变成墨黑,又从墨黑变成深蓝。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经过的脚步声,很轻,很快,然后消失。
监测仪的滴答声一直在响。
那些绿色的曲线一直在跳。
而那个人,一直闭着眼睛。
秦怀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那个人的手。
那只手冰凉凉的,没有温度。
秦怀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握住那只手,轻轻地握住了。
没有回应。
那只手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秦怀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
很轻很轻地,说了几个字。
没有人听见。
只有监测仪的滴答声,在寂静的病房里,一下,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