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时间,许西楼手下的团队已经评估好了云锦书的策划案。这两天的实地考察,也算是有个结果。
许西楼一身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裤子,头发也像是刚吹干,零零碎碎。看起来并不亮眼,不过有着强烈的居家感和少年气。
哪怕,他已经二十八了。
许西楼看着手机上最后的评估结果,只是轻微挑挑眉,没让云锦书捕捉到任何其他的情绪。
“紧张吗?”
“嗯。”
云锦书一身简单的素白睡衣,头发也是刚吹过的半干。发丝挂在脸颊上,竟然平增几分妩媚。
她点点头,坐在他面前就像是个单纯得任人宰割的小兔子。
就是,这兔子牙尖嘴利。
许西楼收回手机,往椅子后面靠了靠。他的腿交叠着,完美展现出优越的比例。在他的凝视之下,云锦书越发的心急,就像是老师公布考试成绩一般。
但是,她已经好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叮咚。”
云锦书手机的铃声在安静的氛围下,很突兀。
许西楼勾起一抹在她眼里觉得莫名其妙的微笑。
他只是微抬下巴,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说:“打开看看。”
云锦书半信半疑地打开手机,是萧梧的消息。她咽了口口水,指尖有些冒汗。一向以淡定著称的她,此刻却不断眨着眼睛。
许西楼不出声催促,而是欣赏起了她的紧张。
小丫头生的真好,肤白貌美,连紧张的时候,都这么漂亮。
点开萧梧的消息框,是一份文件,里面是一张评估书,云锦书仔细阅览每个评估点的分值……指尖每滑动一下,就是对心脏的一次考验。
“咚咚……咚咚……”
心脏好像要飞出去。
“综合测评……”
“——通过……”
云锦书还有些觉得不可能的。
她把“通过”两个字放大看了好几遍,就像是拿着放大镜找瑕疵一样。
云锦书激动得站起来,丝毫顾及不了腿上的伤。
“通过?!”
声音微微颤抖,夹杂着太多的欣喜。
“真的!”
她一把抱住许西楼,然后拉着他的手晃动着。
他就这么看着她,眼里像是装满了星星。
在许西楼的眼里,她的表情像是个……小狐狸,带着狡黠。
“许西楼,我成功了!”
小姑娘的快乐真简单。
他肯定地点头,与此同时也很客观地说:“你第一次做项目没有经验,我会找人带你。不过你是新人,我不会让你担任负责人。”
这也算是很公正客观的裁决。
云锦书毕竟只是个新人,她的岗位还是临时设立,搞不好有人说她是走后门的,传出去也不好听。
再者,林霜秋知道了他们的关系。回去之后,肯定是颇有微词。为了保护好云锦书,也为了证明她的努力价值,一上来不可能担任负责人角色,免得人说闲话。
而且,她毕竟只是个大学生,没有真正的去着手做一个项目。
一个眼神,她明白所有,但还是雀跃得像个欢快的小鸟,“我明白!我已经很满足了!”
“明天,带着你的策划书,去跟云来村的村民谈判。”
“好!一定不辱使命!”
云锦书兴冲冲地坐回床上,掀开被子。
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许西楼拉开抽屉,给她掰出几颗胶囊,再端起一杯温水,“今天的药还没吃。”
“我吃!”
果然,只要顺心了,药都是甜的……
夜晚是黎明的前奏,破晓是天明的序章。
待一抹亮光透过窗帘的缝,等待他们的是古庙旅游开发的收官之战。
坐在沙发上,是云锦书和一位从总部连夜赶来的项目负责人——陈茵。
坐在椅子上的,是云来村村长和支书。
陈茵拿出优化后的策划案,言辞精炼有力,五分钟就说完了利弊。尤其是集团做出的让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我们尊重云来村的历史文化,也为此感到动容。今天早上,我们也跟政府达成一致,保留坟地不予开发。这是我们给出的诚意,希望可以和云来村合作共赢。”
陈茵一身职业装,哪怕是村长的多番施压之下,她那天然的自信气息,就像是征战多年的将军,稳重坦然,更是胸有成竹。
云锦书没有插话,而是为陈茵的气势所折服。
她的漂亮,可不是来源于脸,而是能力……
“好,希望你们说到做到。”
村长和支书讨论一番,双双同意,在合同书上盖章签字。
陈茵率先站起身,伸出手,语气潇洒:“我们合作愉快。”
待云来村的人都离开,陈茵双手插兜,站在云锦书面前。云锦书刚想站起来以表尊重,她却伸手阻止,“腿上有伤,就先休息,不要跟我客气。”
“好。”
“策划案是你写的?”
“嗯。”
“想法很好,不过策划能力有待提高。”
得到陈茵的认可,云锦书很激动,“谢谢陈总监指点。”
“这份策划案最让我动容的,是你向善的思维。玲珑心思,脚踏实地。我很期待你,如果可以,来我部门。”
说罢,陈茵主动伸手。
云锦书抿唇,双手握住。
陈茵的手很热,像是源源不息的一团火。
“今天你休息,我没有别的安排。”
“嗯!”
中午,云锦书趁着许西楼不在,走到张嬢嬢家门口。
犹豫再三,她敲敲门。
“谁啊!”
“是我,张嬢嬢。”
张嬢嬢前来开了门,看向云锦书的眼神些许古怪,语气也不似以前那般高昂,“进来吧。”
云锦书瘸着腿,慢慢走进屋子。
“事儿我都听说了,还是……谢谢你。”
张嬢嬢看着云锦书的腿,眼里闪过泪花,给她搬来一把椅子,“你一个小姑娘家家,也不容易。中午,留下吃口饭。”
张嬢嬢拿出一壶酒,自顾自地喝了起来,谁也拦不住。云锦书陪着她,稍微抿了几口,却还是禁不住这白酒的灼烈。
张嬢嬢泪眼斑驳,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胡乱抹去泪水,残留着花脸,鼻子吸了吸。
“三十年前,我们这块地就划为了旅游开发区。那个时候,全村都开心。不说拿到多少拆迁款,能让古庙得到更好的保护,我们也知足。”
“本来说好了,拿到拆迁款后,一个月内搬出去。只是,他们非要把坟地给一块拆了!那可是我们的祖宗,我们云来村的根!怎么能拆!百年之后,大家都要躺进去!人都死了,入土为安。活人何必为难死人!”
说到这里,张嬢嬢气得拍桌子,盘子的撞击声是那样的激烈,就像当初他们的反抗一样。
张嬢嬢又擦了把眼泪,委屈地嘴角都压不住颤抖。
“我们不同意,村长连夜去找了政府。但是能说上话的那位,刚好出差去了。没办法,我们又去找那家公司,表面上和和气气的说是等能主事的回来……”
“可那家丧良心的,晚上趁大家睡觉……就叫了好几辆挖掘机,把坟地给挖了!村长听到动静,挨家挨户敲门,带着男人们就去了坟地……他们把挖掘机围起来,死活不让。支书跟那家公司负责人说情,还被打伤了胳膊。”
“没办法,我们只能拼死抵抗……丧良心啊……他们,动起手来,想把我们赶出坟地继续挖……结果,打斗之中,打死了我们五个人……五个年轻的小伙子……他们有什么错,年纪轻轻……就没了……”
想到这里,张嬢嬢号啕大哭。她只能又倒满一杯酒,稀里糊涂地一口闷下。等那股浓烈的灼烧感深入肺腑,她才敢继续讲下去。
云锦书也跟着,眼泪情不自禁地一滴接着一滴……随后,是泪流满面,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她只能紧紧握着张嬢嬢的手。
“我们报警了,那家也公司赔偿了。只是,这件事情终归是闹得不好看,就被压住了。开发的事情,也再没了动静。可来旅游的人越来越多……”
”我们都闹怕了。自此之后,我们把坟地拦起来,天天晚上都有人巡逻看守!就怕有一天,这丧良心的……还来扰得我们不得安宁……”
“等一年前,政府告诉我们继续开发的时候,我们面上没说什么。可就是,死活不搬走。年轻的出去打工了,在城里安了家。我们老的要是再走了,这块地方就真的……没有人了!”
“你们公司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我们不待见。再后来的事儿,你们也都知道了。幸好你没有坏心思,如果你来骗我,做了坏事……我就是,我就是罪人!我死后,都不能埋到那块地里去!”
说罢,张嬢嬢急得对自己的脸上就是几个响亮清脆的耳光。云锦书赶忙握住她的手,“张嬢嬢,不是你的错!你人好,不是你的错!”
张嬢嬢哭的不能自已。
而云锦书悔不当初。
“张嬢嬢,是我对不住你!”
老人求的,哪有什么大富大贵,不过是个落叶归根。
等这片土地,褪去了青砖瓦房,盖上了写字大楼。没有人会记得,这片土地上孕育出什么样的人和文化……一切,都将随着时间的流逝,被冲淡,直到湮灭在历史的长河……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要葬在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他们的身体上将会长出新的树木,花草……风还会回来,鸟还会啼叫……
他们会换一种方式,滋养着养育过他们的一片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