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文武百官随少帝启程回邺城,没人对云知陵的狼狈起疑,众人默认云知陵是被宗钦“疼爱”至此。
关氏甚至对云知陵这幅尊荣感到十分满意,令她不满意的是齐煜的风寒。
可悲的是齐煜甚至不能在途中找到一个像样的御医。
非常时期,丞相留在皇帝身边的代言人不能展露丝毫颓势。
马车内只有关山月和云知陵二人。
云知陵接过了关山月递来的热茶,小口吮吸。
“你……”关山月的不忍心看云知陵憔悴的样子:“还好吗?”
云知陵从怀中掏出了那个胭脂盒,放在桌子上。
关山月打开一看,药丸还整整齐齐的躺在盒子里。
“成功了。”关山月语气迟疑,她这才注意到云知陵虽然面容憔悴但神态轻松。
“成功了!”关山月激动的抓住云知陵的手。
云知陵马上做出一个襟声的动作。
“哼。”关山月有些尴尬的甩开云知陵的手。
她双手叉腰,小声地道:“我考虑好了,就按照你说的,我允许你当我的同伙,千牛卫的事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可上天似乎就是不愿让云知陵好过,降下异常又一场劫难。
云知陵避开关氏的耳目,求见胡夫人,却被拒之门外。
云知陵一撩衣摆,跪在了胡夫人的门前,从清晨跪到日暮。
“何苦来?”近侍丫头接了酌花的班,成了胡夫人的又一心腹。
此时的她正翻着白眼:“如今你身份都不同,成了大夫人院里的小姐了,还来我们这做什么?”
“姐姐说哪里的话,阿陵永远不会忘记自己从哪个院子出来。”云知陵手撑着地才勉强站起来。
“这些漂亮话给你自己主子说去吧,夫人传你。”丫头冷哼一声,打开了门。
胡夫人靠在软榻上,捏脚丫头正伺候的起劲,她舒服的紧,闭着眼享受,完全没注意到云知陵的到来。
过了良久,她打了个哈欠,眯缝的眼稍微睁开了些,才感觉到了云知陵的存在:“哟,义小姐来了,快赐座。”
“不必。”云知陵不打算和她打太极,单刀直入:“夫人难道不想知道秋狩都有什么新鲜事吗?”
胡夫人终于肯把眼睛睁开了些,她屏退了丫鬟,看向了云知陵,嘴上却道:“我听乐子还需要通过你一个小丫头片子。”
云知陵几步上前,跪坐在刚才小丫头带的地方,亲手给胡夫人捏起了脚。
并与胡夫人讲述了齐微被选为新后之事,她听到此事只是抬了一下眼皮,想是早就得到了消息。
云知陵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的发现:“奴婢观察到,我们府上不举的齐二相公,似乎有篡夺世子位的野心。”
噗嗤!胡夫人一下就笑出了声:“果真如此。”她看向云知陵,嘴角梨涡若隐若现:“此事可以深究。”
她鲜红的长指甲深深陷入了云知陵的脸颊:“可是我该怎么再信任你呢,毕竟你跟着大夫人,似乎更有前途呢。”
云知陵看着这个娇媚无比的女人,论狠辣她绝不输关氏,从小到大的丫头酌花说舍就舍,与这样的合作无异于与狐谋皮,可是为了母亲……
“奴婢与关氏有不共戴天之仇。”云知陵一个头磕在地上:“能救家母的只有夫人您了!”
胡夫人嘴角露出了诡异的笑:“自然,不过,你可要稳住心神。你母亲她,怕是命不久矣了。”
裴氏的住处被布置的十分得体,该有的陈设一样不少,只是都蒙了尘,疏于打理。
云知陵扮成医女的学徒进了这院子,她越往里走心里越堵。
她在这丞相府中一直忙于自己求生,疏忽了母亲,将她托付给胡夫人。
事实证明,谁都不可托付
母亲的病来的蹊跷。关氏可能是罪魁祸首,胡夫人也脱不关系,她乐意见裴氏成为云知陵的软肋。
云知陵踏入暗沉的屋子,迎面而来的是清苦的草药味。
里屋模糊两个人形,一坐一躺,她掀开层层纱帘,眼前的场景逐渐清晰。
裴氏人躺在榻上,整个人像是被硬塞进被褥子里似的,身子紧绷着。
虽是闭眼,眉间却深陷着一道抹不去的沟壑,鬓角湿乱,像是在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丫鬟清越在她身边打盹,听见她来的动静,转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并没认出云知陵,只当她是送药的医女。
她与裴氏一同深居简出,连带着对人也淡泊了。
“还请您搭把手。”她指了指云知陵手上的药盒。
“好。”云知陵一边将汤药从盒子中取出,一边看清越把裴氏从床上扶起来。
清越的动作终于是唤醒了裴氏,裴氏猛得睁开眼睛,大口的喘气,挣开清越搀扶的手,大叫道:“别碰我!”
她瞪着虚空处,双手狂乱的撕扯,像是在对抗着什么。
“夫人,该喝药了。”清越对此习以为常,伸手去拉裴氏,却被她一掌打开。
“我才不是什么夫人,我不喝药,不喝药。”她缩在角落,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警惕地看着清越。
清越叹了一口气:“夫人你不喝药病怎么会好呢?”
云知陵将药搁在一旁,慢慢靠近裴氏,她这才注意到裴氏此时已经满头大汗,身子却还止不住的颤抖。
她抑制住心中复杂的情绪,柔声开口: “宝筝,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喝药?”
宝筝是裴氏的闺名,与她最亲的人才这般唤她。
裴氏闻听此言,态度果然松懈下来,她眼珠转了转,嗫嚅道:“这药都是喂给了我腹中孽种,他们想让我把它生下来。”言毕她发了疯似地垂打自己的小腹。
此时的裴宝筝以为自己回到了生出齐十四前的日子里,她沉浸在痛苦中不可自拔。
云知陵忙制住她的动作,转头对清越道:“拿药来。”
“不!”云知陵的辖制引起了裴宝筝更剧烈的反抗,可她毕竟病了许久,比不得云知陵年轻力壮。
药递到嘴边她确实抿嘴死犟不喝。
清越为难的开口:“姑娘,要不还是和平常一样,拿筷子灌吧。”
“不必。”云知陵抽出一只手轻抚裴宝筝的头,此时的她不像是女儿,而俨然一位母亲:“乖,这是滑胎药,喝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了?”裴氏面色懵懂,眼神聚焦到那碗黑乎乎的汤汁上,蠕动了下干涩的嘴唇。
她任由清越将汤药递到她的唇边,一口一口地将汤药喝了进去。
云知陵替她擦了擦药渍,让她缓缓躺下,裴氏头粘上枕头就入眠了,看起来十分安详。
“您劳驾跟陈大夫说一声,可否将这药中安神的剂量再多加些。”清越满脸愁苦。
“何出此言。”云知陵喉头发苦。
清越揉揉酸胀手腕:“您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夫人在夜里醒过来,发了癔症差点把自己吊死,这次的病来得凶险,奴婢是怕……”
听着清越的话,云知陵的心越揪越紧,她必须采取行动。
云知陵手中捏着信封,快步向齐炀的院落走去。
清越告诉她,母亲一向就体弱,几乎每年都要大病一次,可这次来的十分凶险,癔症和伤寒不知为何撞到了一处,府中大夫皆束手无策。
若是别人,云知陵还能找府外的大夫前来医治,可裴氏被关氏和胡氏两人死死盯着,她们一个想要她的命,一个希望她不死不活。
这几乎是死局,云知陵知能紧握着最后的希望——齐僖。
齐僖极其惜命,身边跟着最好的医者,一定能治好裴氏,况且他一回府关氏和胡夫人定不敢造次。
她也有机会除去裴氏的心病——却了齐僖的性命。
这一切都建立在齐僖收到信和决定回来的前提下,这在云知陵看来十分渺茫。
她的脚步放缓,她真的要为这渺茫的希望将自己的软肋袒露到齐炀面前吗?
她这边脑中天人交战便忘记了看路,冷不丁地撞到一个城墙似的东西上。
“哎呀!”她吃痛地揉上额头,仰头去看弄疼她的罪魁祸首,顿时愣住了。
那人正是从齐炀住处出来的宗决,身着便衣若不是着显眼的身形,云知陵还以为是是个干苦力的小厮。
宗决低头看着云知陵,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拍了拍胸口就要大步离去。
云知陵吃痛的脑袋瞬间然灵光一现,她忙转过身拉住宗决的衣袖:“宗小将军留步。”
宗决没有甩开她,只是不耐烦地转身,绷着一张娃娃脸:“别想着用你这种狐媚功夫勾引我,小爷我不吃这一套。”
云知陵的思绪瞬间打结,宗决的嗓音还混杂着少年的清亮,却说出这样的话,怎么听怎么违和。
“我……”云知陵语塞。
宗决将她的震惊看成被戳破目的的心虚,甩开她的手: “我才不与你这种人打交道。”
云知陵怎么会让这机会轻易溜走,她立即心生一计:“小将军怎么能这样想我。”
她眼尾泛红,可怜兮兮地道:“我只不过是想让将军传封信罢了。”
宗决连退好几步,避她的眼泪如洪水猛兽,嘴上却十分强硬:“我看见你从我父亲的营帐中出来……”
“您看见了!”云知陵喜极而泣:“那您应该知道宗大将军一直帮我给晋阳的哥哥传信。”
这次轮到宗决愣住了,他花了好半天才消化了云知陵的话:“给你哥哥的信?”
“是啊。”云知陵直接将信塞到宗决手里:“不信你看看。”
宗决打开信封,几个字的内容他看了良久。
云知陵看着他这般装模作样不由心中暗笑,此人自八岁入军营舞刀弄枪,排兵布阵不在话下,可就是有一致命缺点,大字不识一个。
“嗯嗯。”宗决连连点头,用余光去瞟云知陵坦然的神情:“看来是没有问题了。”
“多谢宗小将军。”云知陵抢先开口,向他抱了一拳:“没想到您不仅英明神武,还能体恤将士,我东魏有您真是……”
宗决摸摸鼻尖,一只觉得耳根子酥酥的,一时不知如何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