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里松木噼啪作响,松烟味与腊肉香交织,透着股生猛又踏实的暖意。
吊脚楼的堂屋宽敞,正中间的火塘烧得正旺。几根粗大的松木架在里头,劈里啪啦地爆着火星子,松脂香混着梁上挂着的腊肉滴下来的油香味,熏得整个屋子暖烘烘的。离秋秋刚从外头那能冻透骨头的山岚里钻进来,冷热一激,冻得惨白的脸上慢慢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他拖着那只已经麻木的左腿,走到火塘边的一条矮长木凳旁,挺直着腰背坐下。
行李包被放在一旁粗糙的木地板上。离秋秋修长的手指拉开拉链,从里头掏出两瓶外文包装的烈酒,还有几根觉得不错的真空红肠一起递了过去。这是他之前在俄罗斯比赛时还有飞俄罗斯在哈尔滨中转带回来的,本来想着俄罗斯的酒烈,结果他哥和老爸都不要,恰好在之前通电话的时候和阿公聊天,他说喜欢烈酒,也就顺手就带过来当个见面礼。
“租金在网上转过了。这是点心意,带给您的。”离秋秋把东西递向寨老,声音依旧清冷,没带多少起伏。
寨老愣了一下,赶忙把旱烟杆往腰带上一插,双手在身前的青布围腰上蹭了两下才接过来。老汉盯着那酒瓶子上弯弯绕绕的洋码子,咧嘴笑出了满脸的褶子:“哎哟,咯是洋酒噻!来就来嘛,带咯些稀罕物事搞哪样。山伢子,快,给你离哥儿倒碗热茶!”
覃岩山正站在火塘对面,手里拿了根火钳扒拉着碳灰。听见阿爸使唤,他把火钳一丢,大步走到靠墙的青石水缸边,脖子上的银项圈噼啪晃悠,反射的亮亮的光就落在离秋秋眼睛里,拿起葫芦瓢舀了水,倒进缺了个口的粗瓷碗里。水是刚烧滚的,热气腾腾。
离秋秋没去接那碗茶,他深吸了一口气咽了一口口水,压下胃里被那股浓烈油香勾起的异样,抬头看向寨老:“能不能借点热水?我想敷一下腿。”
“有!锅里水热着呢。”覃岩山不等阿公开口,转身就往灶屋走。没多大会儿,他端着个冒着热气的黑皮木盆出来,“嗵”地一声顿在离秋秋脚边,里头水波直荡。
离秋秋没多话,弯下腰,动作利落地将左腿宽大的裤管一把卷到了大腿根。那截白皙得刺眼的腿骨就这么毫无遮挡地露在了跳跃的火光里。常年不见日光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肌肉线条匀称漂亮,可那膝盖处却肿得老高,周遭还泛着骇人的青紫,骨节周围贴着两块已经卷了边的膏药。
堂屋里忽地安静了一瞬。
覃岩山站在半步开外,眼睛瞬间直了。那截白生生的大腿晃得他眼晕,喉结上下狠狠滚了一下,嘴里发干。可视线落到那肿胀变形的膝盖上时,男人那张轮廓硬朗的脸上猛地沉了下来,眉骨压低,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掩不住的震惊。从山下到这儿,一路全是陡峭打滑的青石梯,咯人就拖着这么条腿,一声不吭地走上来的?
“阿公,靠垫有没有呀。”
离秋秋对覃岩山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恍若未觉。他拧了热毛巾,在那处青紫上简单擦洗了两下,动作干脆,甚至称得上粗暴。清理完后,他放下裤腿,四下扫了一眼,在墙根处找到个积了点灰的插座。他从包里翻出一个电热敷腿袋,套在左膝上,插上电,拿着阿公给的小竹凳和坐垫,坐在木墙边上闭上了眼睛,眉头依旧微微蹙着。
“离娃子,你这腿……”阿公看着那高高肿起的膝盖,倒吸了一口凉气,从里屋翻出个套着红壳子的旧智能手机,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痛得厉害不?”
“旧伤,受凉了而已,没事的。”离秋秋睁开眼,语气淡淡的,并没有顺势博取同情的打算。
覃阿公看着离秋秋那张冷峻的脸,又低头瞅了瞅手里的手机,来回晃悠了两下,搓了搓手,最后还是没忍住的开口,憨厚地笑了笑:“那个,你之前在电话里说,你是去外国比赛,还得过那个……这批艾敷世界亚军?给咱们中国挣了块银牌回来?”
老汉的眼睛里闪着光。在这大山深处的寨子,能走出大山去市里打工就算有出息了,能给国家挣牌子,那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光宗耀祖的大事。想都不敢想哦!
离秋秋看着老人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最质朴的敬意,那层冷硬的壳子也微微有些松动。点了点头:“是。”
“好!好噻!”寨老激动地一拍大腿,“那是大光荣!能不能……跟我这老头子合个影?等过年寨子里吃团圆饭,我也好给他们显摆显摆,咱们这吊脚楼里,住过给国家争光的大英雄!”
离秋秋不太习惯被人这么直白热烈的盯着,但也不排斥,只是之前好歹都有教练或者师弟帮忙挡一下记者的长枪大炮,更不适应“大英雄”这样的称呼,但看着老人期待的眼神,他没有拒绝。他撑着墙面,努力想站起身。
“坐着!腿伤了乱动个哪样!”覃岩山一把按住离秋秋的肩膀。那只手又大又糙,掌心的温度隔着布料烫得惊人,力道大得不容反抗。覃岩山瞪着眼,把离秋秋摁回凳子上,转头从阿爸手里拿过手机,“我给你们拍。”
寨老乐呵呵地站到离秋秋旁边,站得笔管条直,双手还紧张地贴在裤缝边。覃岩山退后两步,举着手机,屏幕里框住了一站一坐的两个人。他的视线却没有盯着屏幕,而是越过手机上方,直直地落在那张雌雄莫辨、却又透着股死硬脾气的脸上。他还不是很适应这种淳朴的热情,显得有些僵硬。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拍完照,寨老拿着手机左看右看,稀罕得不行,又忍不住问:“离娃子,你比的那个花滑,是个哪样名堂?在外国比,跟咱们寨子对山歌一样不?”
离秋秋看了一眼腿上逐渐热起来的敷袋,疼痛稍微缓解了些,声音也不似刚才那般紧绷:“不一样。是在冰上跳舞。”
“冰上?那得多滑溜!”老阿公瞪大了眼,“那怎么去外国比呢?坐大铁鸟(飞机)去?”
“嗯,坐飞机。”离秋秋耐着性子,用尽量简单的词句解释,“国家队选拔,选上了,代表中国出去。要在很滑的冰面上滑行、跳跃,做各种动作。裁判打分。”
覃岩山站在火塘边,往里头扔了块木柴。火光猛地窜高,照亮了他那张轮廓深邃的脸。他听着那人清冷的嗓音在堂屋里回荡,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那截白得晃眼的细腿在冰面上翻飞的样子。他咬了咬后槽牙,舌尖顶了下腮帮子。这么细的腰,这么脆的骨头,在冰上跳舞,还要跳那么高,难怪落下一身的伤。他盯着离秋秋那被热气蒸出几分血色的嘴唇,心里头那股子刚冒头的野火,烧得更旺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