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柴劈啪作响,酸汤沸腾的热气模糊了昏黄的灯光,屋子里透着一股令人骨头酥软的烟火气。
回答了阿公后,疲惫感也涌了上来。堂屋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唯独正中央那口火塘亮堂堂的。粗大的松木块被烧得通红,时不时爆出一星半点的火树银花,发出一声脆响。离秋秋将后脑勺轻轻磕在粗糙的木板墙上,双眼微微阖着。
一路攀爬陡坡耗尽了体力,左膝的剧痛在电热袋的烘烤下渐渐化作一层绵密的酸胀。山风被厚实的木墙挡在外面,只剩下火塘里那种最原始、最不加修饰的劈啪声。他鼻腔里满是松脂的苦香混着一点陈年腊肉的烟熏味,这种完全陌生却又出奇踏实的气息,让他在冷风中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这大山深处的吊脚楼,有一种能把人吸进去的安心感。他没有睁眼,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那儿,听着灶屋里传来锅铲磕碰铁锅的闷响,还有那个高大男人刻意压低嗓门跟阿爸说话的声音。就是哪怕努力压了动静也不小。
“开饭咯!”
覃岩山粗着嗓子喊了一声。他手里端着个黑黢黢的砂锅,大步从灶屋跨出来,“砰”地一声搁在火塘边那张矮脚方桌的垫子上。砂锅里翻滚着红亮亮的酸汤,几块白嫩的鱼肉在里头打着转儿,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酸辣开胃的气息瞬间溢满了整个堂屋。
离秋秋拔了电热袋的插头,将卷起的裤管理平。虽然那张清俊绝伦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那是他从小练舞、滑冰练出来的肌肉记忆,像戴了张冷冰冰的面具——但刚才面对覃阿公时的那种生硬感已经褪去了不少。
他撑着桌沿坐定。面前摆着一只粗瓷大碗,里头盛着小半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米粒颗颗饱满,透着股新谷子的清香。旁边还有一小碟单独炒出来的青菜,几乎看不见半点油星。
离秋秋抬眼,正好撞上覃岩山投过来的目光。高大的男人大马金刀地跨坐在长条凳上,手里捏着双竹筷子,黑亮的眼睛盯着他面前的那碟青菜,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对这清汤寡水的伙食很不满,但到底没吭声,只是闷头夹了一大块酸汤鱼放进自己碗里。
“离娃子,吃不惯咱们山里的糙食吧?”覃阿公端着个小酒盅,抿了一口自家酿的包谷酒,看着度数不低,辣得咂巴了一下嘴,脸上的皱纹笑得挤在了一起,“你慢慢吃,就当在自家屋里一样。你刚才说那比赛,老头子我还没听明白。在外国比,是哪家的人都能去?”
“不是哪家都能去。”离秋秋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青菜送进嘴里。菜叶子清甜,带着井水的冷冽,恰好安抚了空瘪的胃。他舒服的眯了眯眼,咽下食物,放慢了语速跟老人解释,“每个国家,只能选出最强的那个。大浪淘沙,一路比下来,最后选六个最好的,站到同一个冰场上,去争那唯一的世界第一。”
“乖乖!”覃阿公惊得手里的酒盅都停在了半空,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震撼,“全天下就挑六个?那你咯是……拔了凤凰头顶毛尖尖咯!”
离秋秋垂下眼睫,视线落在那只粗瓷碗上。他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股认命般的平静:“没拿到第一,是银牌。去年比的。”
“银牌也了不得噻!”覃阿公一拍大腿,目光落到离秋秋那条藏在宽大裤腿下的左腿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心疼,“你那腿上的伤,就是滑那个冰弄的?怎么摔得那么狠?”
火塘里的柴火“啪”地爆了一下。
离秋秋的手指在筷子上微微收紧。他想起冰面上那些无数次砸下再爬起的日夜,想起刃尖刮过冰面的刺耳声响。“四周跳摔的。”他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还是透着一股子不甘心,“之前在空中转四周,落地没落稳。本来第二场比赛不该上的,后来打了封闭针,强行压着痛觉上了场。”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坐在一旁的覃岩山却猛地停住了扒饭的动作。男人颧骨上的肌肉绷紧了,手里的竹筷子被捏得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声。他不懂什么叫四周跳,更不懂什么叫封闭针,但他常年在山里打猎,最清楚野兽受伤后硬撑着一口气撕咬猎物的那股狠劲。这细皮嫩肉、看着风一吹就倒的城里娃子,骨子里竟然藏着这么大的一团火。这要吃多少苦,得流多少汗?
“发挥得不好,落地还是摔了,最后只拿了银牌。”离秋秋抬起头,那双一贯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甘,但很快又被压抑了下去,“今年伤没好透,没法上场了。”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火塘里松木燃烧的声音。
“莫泄气!”覃阿公重重地将酒盅磕在桌面上,布满老茧的手指指着火塘,“咱们苗家人有句话,叫‘跌倒了抓把泥巴也要爬起来’。你咯是给国家争光的事。今年不行,明年伤养好了,再去比!一定拿个金色的牌子回来!”
离秋秋愣住了。他看着老人那张写满真诚和期盼的脸,看着那双满是沟壑却透着灼灼亮光的眼睛。那些在网络上铺天盖地的指责和安慰,一边说中国能拿银牌已经很不错了,一边说他不行的、还有外国那些关于他“永远无法超越瓦西里”的非议,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山风和火塘的温度吹散了。
他忽然弯了弯唇角。
那一笑,像初冬清晨第一缕穿透浓雾的阳光,又像山涧里乍然破冰的冷泉。本就雌雄莫辨的精致面容瞬间生动起来,连眼角那抹常年凝结的冷霜都化成了融融的暖意。
“好。”离秋秋看着覃阿公,声音里带了笑音,轻快了许多,“明年等我再上场,我提前告诉您。您记得收看体育频道。”
“体育频道?”覃阿公摸了摸后脑勺,有些犯难,“咱们寨子里没几家有那个四方方的盒子,平时都看戏台子……”
“我给您寄。”离秋秋毫不犹豫地接话,眼睛里闪烁着久违的光采,“我给您寄一台最大的电视机,装好信号。到时候,您和大家一起看。”
“哐当”一声闷响,打断了离秋秋的话。
是对面传来的动静。覃岩山手里那只盛汤的葫芦瓢磕在了砂锅沿上。男人直愣愣地盯着离秋秋,那双深邃得像鹰一样的眼睛此刻瞪得有些大,呼吸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停滞。他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钝器狠狠撞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力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这人冷着脸的时候像把冰刀,笑起来的时候……竟然好看得要命,直往人心坎里钻。
覃岩山喉结剧烈地滚了滚,粗糙的手指在瓢柄上无意识地搓了两下。他慌乱地移开视线,却把半瓢**辣的酸汤倒进了自己本就装满白饭的碗里,差点溢出来。
“毛手毛脚的!”覃阿公瞪了幺子一眼,“多大的人了,盛个汤也洒。”
覃岩山没敢抬头,黑红的脸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更暗了。他低着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大口大口地扒着碗里泡软的米饭,连嚼都没嚼几下就吞了下去。只是那眼角的余光,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地,总往对面那张还带着残存笑意的脸上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