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山风阴冷,火塘的烟火气与犬吠声打破了深山的死寂。
青石板路越往上越陡,像是直直插进云雾里的一把软梯。山风裹着深秋的湿寒,刀子似的刮过楠竹林,发出尖锐的呼啸。离秋秋默默跟在那个高大的黑影后头,鞋跟敲击在石板上,笃笃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山坳里显得格外清脆,又透着一股子咬牙死撑的硬气。
左膝骨缝里的旧伤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随着每一次抬腿、落下,丝丝拉拉的痛楚顺着神经末梢直往大脑皮层里钻。离秋秋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渗出来,洇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的长发。但他一声没吭,脊背挺得笔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舞者本能——哪怕下一秒就要跪倒,姿态也必须是无懈可击的。
走在前面的覃岩山步子迈得大,牛皮底的布鞋稳稳扎在满是青苔的石阶上。男人宽厚的背影挡住了大半迎面扑来的冷风,那股混杂着松烟、干汗和野鸡血腥的气味,在这湿冷的山道上竟成了一种奇异的路标。覃岩山没有回头,但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身后那不紧不慢、却硬得发脆的脚步声。他常年在山里打猎,最晓得猎物力竭时的动静。这外乡来的男娃子,呼吸已经乱了,脚步落地时的力道也轻重不一,分明是强弩之末,却硬是连一声粗气都没喘出声来。
覃岩山眉毛挑了挑,粗糙的大手攥着柴刀柄。他没停下,只是脚下的步子放缓了些,遇到石阶上长满厚实青苔的地方,便故意用厚重的鞋底重重碾过去,把湿滑的苔藓蹭掉一层,留下一小块干硬的落脚点。
“你们寨子里……”离秋秋清冷的声音忽地在背后响起,夹杂在呼呼的风声里,显得有些破碎,但依旧维持着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平稳,“平时有什么传统的习俗,或者祭祀的活动么?”
覃岩山脚步顿了半拍,半转过头。暮色里,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没半点血色,唯独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亮得像山涧里的冷泉。他咂巴了一下嘴,粗声粗气地回道:“问咯个搞哪样?咱们苗寨不兴外头那些花里胡哨的。真要说动静大的,也就是过苗年打糍粑,还有杀牛祭祖的时候。巴代戴着面具跳神,吹芦笙、打苗鼓。你个细皮嫩肉的城里娃,对咯些感兴趣?”
“看看。”离秋秋惜字如金,目光越过覃岩山的肩膀,看向更高处的浓雾。为了明年比赛的编舞和毕业作品,他需要这种最原始、最不加修饰的力量感,就像眼前这个男人挥动柴刀劈开挡路荆棘时那种近乎野蛮的张力。
“看也得等赶上日子。”覃岩山咧了下嘴角,回过身继续带路,“前头过完吃新节没多久,你要看打鼓,得等寨子里办红白喜事,或者到了圩期去镇上看他们跳月。”
说着,覃岩山手起刀落,“唰”地一声劈断了横在半道上的一根带刺的野藤,宽大的脚掌将其踢到一旁。空气里顿时弥漫开一股植物汁液的苦涩味。两人一前一后,再没多余的话,只有一问一答间留下的几丝余音被山风吹散。
三棵粗壮的老枫树终于从浓雾里显出黑黢黢的轮廓。挺过最后一段陡坡,风势陡然小了。离秋秋咽下一口泛着腥甜的唾沫,左腿几乎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全靠着大腿肌肉的代偿在机械地迈步。空荡荡的胃部在持续的消耗下隐隐作痛,对热量的极度渴望与骨骼的剧痛交织在一起,折磨着他紧绷的神经。
穿过两块宛如天然屏障的巨岩,视野豁然开朗。错落有致的吊脚楼依山而建,木楼的缝隙里透出火塘橘红色的暖光,腊肉滴油的香味和着酸汤的气息,浓烈地扑面而来。寨子里的土狗听见脚步声,“汪汪”地吠叫起来。
寨门口的青石坝子上,站着个戴着青布包头的老汉。老人手里拿着根长长的旱烟杆,另一只手提着盏昏黄的马灯,正往石板路这边张望。
“阿爸!”覃岩山扬起嗓门喊了一嗓子,大步跨上最后的几级石阶,顺手将腰后滴着血的野鸡往前一拎,“打着两只野鸡,今晚添个菜。”
老汉磕了磕烟斗,布满皱纹的脸在马灯的摇曳下显出几分威严。他点点头,目光越过自家那个像铁塔一样的儿子,落在了跟上来的离秋秋身上。
离秋秋停在坝子边缘。他没有立刻走上前,而是站在灯光边缘的阴影里,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完好的右腿上。那张俊美冷峭的脸庞在雾气中微微扬起,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繁复且极具设计感的外套沾满了山岚的露水。在满是粗布短衫和泥土气息的苗寨里,他站在这儿,突兀得像是一把插在粗砺岩石上的昂贵冰刃。
寨老的眼神猛地顿住了。他提着马灯的手微微一抬,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大山里闭塞,来来去去都是些脸膛黑红、骨架粗大的山里人,哪里见过这般长发及腰、容貌比电视里的女明星还要精致几分,却又透着一股子冷硬男人味的外乡客。
覃岩山站在一旁,瞧见阿爸那副愣神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咧了咧。他大手一挥,指着离秋秋说道:“阿爸,咯就是你说的那个要租咱家屋子的城里客。人家是男娃子,你莫瞅错咯。”
离秋秋微微颔首,忍着喉咙里涌起的干涩,冷淡却不失礼貌地开了口:“您好,我是离秋秋。提前在网上联系过您的。”
寨老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苗家人特有的热情与醇厚:“好,好。深山老林的,路难走吧?屋子都给你收拾干净咯。山伢子,还不快请客人进屋,外头风大,莫冷着了。”
“晓得咯。”覃岩山应了一声,转过身看向离秋秋。那双黑亮的眼睛在马灯的映照下闪着灼灼的光,视线在他那笔直却微微有些发颤的左腿上停顿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走噻,先去火塘边烤烤火。你的屋在楼上。”
离秋秋抿紧嘴唇,没有去看覃岩山的眼睛。他顶着一头湿冷的雾气,迈开僵硬的步子,硬邦邦地越过了这爷俩,朝着透出暖光的吊脚楼走去。浓烈的肉香直往鼻子里钻,他的指尖在衣袖底下死死掐进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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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坝前灯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