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山坳里的风打着转儿往上飙,裹挟着湿漉漉的水汽,顺着领口直往骨头缝里钻。离秋秋微微仰起那修长的脖颈,下巴划出一条凌厉冷硬的线。他那双清冷的眼眸越过横在路中间的高大男人,视线短暂地扫过那两只还在往下滴答黑血的野鸡,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野物的生血气,混着男人胸膛上散发出来的滚烫汗腥、常年熏火塘的松烟味,浓烈得直冲脑门。

“我是男的。”

清清冷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道上砸下来。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音色偏沉,像是一块浸在冰水里的青石板,硬生生截断了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覃岩山那原本还咧着笑的嘴角猛地僵住了。他粗壮的手臂正举在半空,手里握着的牛角烟杆停顿了一瞬。那双深邃得像鹰一样的黑亮眸子瞬间瞪圆,视线毫不避讳、甚至有些放肆地从离秋秋那张白净漂亮的脸上往下刮。

目光扫过那头被风吹得散乱的长发,掠过那被繁复布料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平坦胸膛,最后直勾勾地钉在离秋秋白皙的颈侧——那上头,有一块并不算突出,却实实在在随着吞咽动作滑动的喉结。

男人厚实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哑的闷哼。他收回手,攥着烟杆在长满粗茧的掌心里重重敲了两下,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笑声震得胸腔都在嗡嗡作响:“硬是没看出来!你咯头发留得比桐木寨的婆娘还长,腰杆细得跟一掐就断的竹笋一样,哪个晓得是个男娃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迈了半大步。一米九的高大身躯像一堵黑黢黢的石墙,硬生生把顺着山道灌上来的冷风挡去了一大半。压迫感迎面扑来,那股子属于成年壮汉的热力几乎要烤到离秋秋的睫毛上。

离秋秋没有后退。他纤细笔直的双腿稳稳地钉在湿滑的石梯上,那双带有设计感的高跟鞋在生满青苔的缝隙里踩得稳稳当当。一阵冷风卷过,左膝的关节缝里猛地钻进一丝尖锐的酸痛,针扎似的在骨膜上乱窜。他不动声色地咬紧了后槽牙,大腿肌肉暗暗绷紧,将身体的重心稍稍往右侧移了半分。长年严格的舞蹈训练,让他连忍痛的姿态都维持得挺拔而克制。

“不吃腊肉。”离秋秋垂下眼睫,视线冷硬地切断了对方带着灼热温度的注视,语气依旧没有半点波澜。

其实,在听到“腊肉”那两个字的瞬间,空荡荡的胃部条件反射般地痉挛了一下。长年苛刻的身材管理,让他的身体对高热量的食物有着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渴望。但他那层冷硬的外壳将这点生理冲动包裹得严严实实,面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透出来。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覃岩山宽厚的肩膀,看向被浓雾遮掩的山腰深处:“这儿离寨子还有多远?我租了间房子,一位寨老家的,说是家里孩子出去外面工作,屋子空出来了。往哪边走?”

覃岩山听了这话,两道浓黑的眉毛往中间一聚,眉头挑得老高。他把别在腰里的柴刀往后腰推了推,刀柄磕在腰间的银项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咂巴了一下嘴,眼神里的惊奇还没褪去,又添了几分古怪的探究,像是在打量一只闯进自家地盘的漂亮白鹭。

“不吃腊肉?到了咱们岩门寨,哪有让客饿肚皮的规矩。”覃岩山闷声开口,嗓音沙哑,“你要找寨老?咱们寨子有三个寨老,你说的那个,家里后生仔去外头做工……”

他突然停住话头,眼角的褶子深了些,直勾勾地盯着离秋秋那身与大山格格不入的精致装束,厚实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硬线。半晌,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说的那个寨老,怕不就是我阿公。寨子里就我家那两个兄弟伙去了沿海。你租的,应当是我家的吊脚楼。”

这话说得干脆直白。覃岩山怎么也没想到,阿公前些日子念叨着有个外头的人要来借住,竟是眼前这个冷冰冰、长得比女人还好看的男娃子。

他上前一步,宽大的手掌猛地伸出,不容分说地抓向离秋秋垂在身侧的那个颇有些分量的行李提包。

“我来提。”覃岩山的动作带着山野汉子特有的粗鲁与不容拒绝,手背上虬结的青筋在暮色下鼓胀着,“往上头走,过了这道坳,绕过三棵大枫树就到寨门咯。一袋烟的工夫。山路不好走,你脚底下踩着那两根细棍子,青苔滑得很。要是摔了你这细皮嫩肉的,我阿公要拿拐棍敲我。”

离秋秋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寸,手腕利落翻转,避开了那只粗糙的大手。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更不习惯这种粗野的、带有侵入感的靠近。

“不用。”离秋秋的声音又冷了几分,眼神里透出明显的戒备。

覃岩山的手抓了个空,停在半空。他也不恼,只是慢慢收回手,粗糙的指腹在青布裤腿上重重地搓了两下。他盯着离秋秋那张冷峻的脸,喉结又滚了一下。这脾气,硬是像山里那些没驯服的小麂子,看着漂亮,骨子里却透着股咬人的倔劲。

“随你咯。”覃岩山咧嘴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粗野的兴味。他转过身,宽阔的后背对着离秋秋,大步往山道上迈去,“跟上噻。天黑透了,林子里有野猪。你要是走不动,喊我一声。”

高大的身影蛮横地蹚开前头的雾气,牛皮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厚重的闷响。腰间那把柴刀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折射出冷硬的寒光。空气中那股生猛的血气和汗腥味在前面引着路,莫名地驱散了几分山岚的阴冷。

离秋秋站在原地,盯着那道宽厚如墙的背影看了一秒。膝盖处的酸痛在冷风中叫嚣得更加厉害,但他只是死死咬住后槽牙,一声不吭地迈开长腿。鞋跟笃笃地敲击着石板,节奏平稳,硬邦邦地跟了上去。

山雾越来越浓。远处的半山腰上,层层叠叠的吊脚楼里,星星点点地亮起了火塘的红光。隐约能听见几声犬吠,夹杂在呼啸的山风里。离秋秋走在那高大男人的身后,视线不知不觉落在那人宽阔挺拔的肩背上。那是一副完全属于大山的躯体,粗砺、野蛮,充满了不加修饰的力量,与他过去二十二年所处的那个精致而规矩的世界截然不同。

胃里又隐秘地抽动了一下。不知是被这陡峭的山路耗费了体力,还是空气里残留的那一丝关于腊肉的烟火气。他抿紧了毫无血色的嘴唇,将脊背挺得更直,把所有的疼痛和异样都死死封印在那具单薄却柔韧的躯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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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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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停补时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