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妈妈病房时,她正侧躺着,头发略带凌乱,带着我给她配的老花镜,那容貌比上一次见面竟然老了这么多。此刻的她,正认真的读书,看书皮,应该是一本法律专业的书。
我早已眼泪横流,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妈。”
妈妈抬头看我,不自觉的放了放镜片,也一个没绷住,我们母女抱头痛哭。
此时此刻,所有的不安,都烟消瓦解。另外两床的阿姨也为妈妈的死里逃生流下感动的泪水。
许久之后,妈妈擦擦我的脸,:“乖乖,妈妈扛过来了,事儿都过去了。”
我趴在她的怀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像只小猫,来回蹭,嗅着消毒水的味道,心里传来一阵安心。
下午2点,护士给我妈输液,看到我之后,表示惊奇,“哎呀,你就是夏阿姨的女儿吧,没想到祁医生真把你找回来了。来,给患者放一下床,咱们开始输液。夏阿姨,怎么了,哭了,见闺女太高兴了吧,但是我得提醒您,咱刚做完手术没几天,情绪呢,尽量平和一些。”
我捂住妈妈的胸口,问道,”还疼吗?”
妈妈故作轻松,“不算事儿,不算事儿。”
护士小姐扎针的技巧很好,妈妈还在呆呆的望着我的时候,她麻利的贴好了胶布,调好了滴水的速度。
“闺女回来了心情是不是就好了,昨天下午扎针的时候夏阿姨恨不得疼得哇哇哭。今儿一点反应都没有。奥对了,家属,快没的时候,记得喊我换瓶。”
我点点头。
我妈仍然笑意盈盈地说呢喃着,“我闺女回来了,我闺女回来了。”
我拉上帘子,双眼擒泪的坐在妈妈身边,一遍的抚摸她日渐衰老的脸庞,经此一事,妈妈在我心里彻底老去。
在此之前,我对妈妈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她拉着农村常见的木板车,带着那个骨折的爸爸和我,一步步的从医院回家的记忆里。那个时候我才6岁,而今我已年过30,妈妈也到了54岁。爸爸如果还活着,也有56岁了。
是那个勤劳的妈妈扛起了家庭的重担,一个人又做会计,还开一个小面馆,最后还承包了我们小区的一个超市。都说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但是妈妈却把自己拆成3个人用。正是她的这种拼劲儿,才让我们一家人渐渐的住上了120平的大房子,还开上了宝马车。
我去北京上大学的时候,她还当司机一路从家开到北京,带着我和爸爸以及大学所需生活用品,长达10个小时的车程,她一个人就开了8个小时。我和黎川恋爱时,她担心双方家庭差距太大,怕我吃了门当户对的亏,于是咬牙给我凑齐了一套二环边的小房子,虽然只有40平,但却是我在北京第一个家,如果没有这套房子,如果没有北京那些年疯涨的房价,我不可能抵押出来450万出来。
妈妈用爱种下的种子,保佑了我一次又一次。
但我突然发现:能干,肯吃苦,卖力气,仿佛是我对妈妈最大的误解。
因为是生活、我、和爸爸,把她逼到了那份上。哪个女人不想享清福呢?
但是妈妈却爱摆摆手,不愿再提往事,看着眼前争气的我,鼓鼓的钱包,不止一次地向我表达着:自己已经很享福了。
顺风顺水的时候,我每年都会给她至少20万的零花钱,公司举办出国游的时候还带着她,母女接连去了欧洲好几个国家。
她总是逢人都说享了闺女的福,但是明明是我被妈妈物质托举,精神托举才有了今天的一切。
“夏有慧家属来一下办公室去找一下夏医生。”
护士在门口喊道。
妈妈拿着床头的湿巾,细细的把我的脸擦了一遍,“去找你表哥吧。”,我点头,这才依依不舍的放开她的手,走向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没人,护士说,夏主任和其他的医生一起去开会了,3分钟后回来。
办公室里空调和暖气开的很足,让我心里的烦闷得到了发酵的场所,索性,我走了出来,靠在门口那面墙上,贪婪的呼吸着冷气。
对面墙上挂着多位医生的简介,表哥的那张显然赢了。一番比较下来,表哥的学历最为傲人,当别的医生都是地方性医院的本科生或者研究生时,他那首都医科大学本硕8年连读,安贞医院心脑血管强训归来的字眼变得尤为瞩目。
我不懂医者的这种专业含金量到底有多高,但是我知道在北京看病,协和,北大医学,首医都是数一数二的好学校。尤其是对我们河南的考生来说,考上更是难上加难。
一支七八人的医生队伍从内部电梯走了出来,为首的是那位个子比黎川还高上几公分,至少得有188,他的无边框眼镜,他的严肃脸,和那身素白的医生服,还有那双时刻注视着手上资料的模样,让我心生一阵寒噤。
脚上的运动鞋又长又大,像船一样,看得出来,这个医生挺爱打球。
门关了又开了,有个可爱的男孩模样的医生冲我喊道:“大小姐,你可终于回来了,等你老半天了,快进来。”
我心里生出一万个问号,表哥现在长这样了?但是转念一想,小时候就算是见过表哥现在也压根不记得。
屁股还没坐下,这个胖胖的小男孩医生就冲我一顿骂,“大小姐,终于见着你本人了。给你打电话,你竟然还挂断了好几次。”
我惭愧的苦笑,“抱歉,”
“我知道你在北京生意做的很大,但是也不至于把亲妈都放在一边吧。咱们当子女的就算是年入百万千万,父母身体成这样了,又能怎么样呢?”
我被他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看你啊,就是那种800年也不会给家里人打电话的人,不然怎么会妈妈失联三四天竟然一点都没发现。”
我依旧保持沉默。
这时,那个高高大大的医生走了过来,别说这些了,先说患者病情。
胖胖的小男孩这下才算是停止了对我的审判,但是闭嘴之前,他还是扔出了一个重磅炸弹,”这是夏医生,就是他搞到的你的手机号,也是他给你母亲做的手术。”
妈妈说的对,表兄妹多年未见,这猛地一见面还真认不出来。
他示意我伏在案台上,看着手上的那份资料,手推了推眼镜:
“患者林有慧,心脏支架我已经下进去了,恢复的非常好,理论上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后面正常吃药,保持复查就行。但是我发现了一个新的症状。”
我急忙问他,“是什么问题?”
“我觉得你妈妈可能有血糖问题,我只是怀疑,所以,我建议找内分泌科的医生再会诊查一查相关的指标。因为我观察患者住院这几天一直不停的喝水,而且她说自己的体重在这几个月降了30斤。这不是什么好信号。”
“好,我听你的,夏医生。”
出门的时候,他跟着也出来了,“好久不见,麦子。”
我这才反应回神,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不再是心外科医生夏万童那个天之骄子,而是我三舅的样子,表哥夏万童。
我诧异的喊了一句,“表哥。”
这应该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见他,也是这么第一次喊他。
他收起了冷峻的扑克脸,笑道,“晚上7点半,请你吃个饭。”
这时,我瞟见墙上贴着一张A4纸,写着:禁止医生与患者私加微信,罚款200元。
我敲了敲墙,举举手机,“看样子,你已经破了一次戒。那这段饭,还是我请吧。”
他走到我身边,看着墙上的纸,笑道,“所以,你得藏好我微信,一个人都不要说,不然,我就得上供200块了。”
我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