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破冰

北方的天,黑夜降临的早,人们吃饭也早。

这才晚上6点,天色就已黑透。

输了4个多小时液的妈妈后背躺的又酸又疼,让我搀着她在医院的后花园散步。像这种惬意的散步时刻,我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小公园不比病房暖和,我给妈妈戴上自己的围巾和帽子,把她羽绒服拉链拉到底。然后听妈妈平和的向我讲述前几日的惊险时刻。

劫后余生的思绪让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把手上的镯子摘下来戴在我手上。

我的胳膊太过纤细,以至于手得刻意折一下才能不滑下来。

“妈,这不是我姥还清醒的时候,特地留给你的吗?”

一年前姥姥也是在这家医院住了很久很久,妈妈伺候她的时候,老人家就把一对银镯子拿了出来,说是一只留给妈妈,一只留给大姨。

大姨一家远走高飞多年,现在已经彻底定居美国,姥姥留给她的那只镯子还静静的躺在她那几间破败的房子里的抽屉里。

另外一只,就是目前妈妈的这只,她十分珍爱这份母亲的遗物。

这双镯子是贫苦年代,姥爷不知道攒了多久才赚出来的宝贝物件。妈妈知道它的重要性,索性就在银子的外圈包了一层金子,足足100克,她就这么走哪戴哪,如果 不是因为住院,怕是她万不肯摘下。

我了解妈妈的脾气,她绝对的事情不会有回旋的余地,所以不带任何犹豫的就接受了。背后的原因除了爱,还是爱。

就好像她此刻又滔滔不绝的讲起了自己退休3年之际又要备考律师资格证的事儿。

如果不了解她的为人,很容易让人觉得这个老太太真是没事儿找事儿,退休了就安心在家,或是出去旅游,或是学点才艺,哪条路都比自考律师资格证来的轻松如意。

但是妈妈偏不。

她像是一头脾气执拗的老黄牛,非把眼前的十亩地耕完才踏实回家。

她心怀大志,觉得自己一定要年年考年年学,5年之内把证考下来,大不了就10年。不管怎么说,自己高低也要把证请回家。

我对她的毅力赞不绝口,更对她的初心暗自叫好。

至于为啥要铁了心的啃下这个证书呢?这一切都要从发生在她的舞蹈队的张阿姨身上的惨事儿说起。张阿姨的儿子是我们小区出了名的败家子,不然怎么说被溺爱坏的孩子没有同理心和付出感。

张阿姨把自己退休金的卡和那座老房子统统交给儿子儿媳后,两人便露出了邪恶的嘴脸,非但不感激这份大方的付出还随便找个由头把张阿姨赶了出来。

妈妈收留了张阿姨一段时间后,张阿姨不忍心继续打搅,便找了一个包吃住的餐馆,在60岁的年纪又做起了服务员。

这对母子正在对簿公堂,张阿姨势必要夺回自己的一切。

舞蹈队里无法踏实养老的人,不止张阿姨一个,还有好几个人叔叔阿姨都苦不堪言,于是,妈妈像是水泊梁山第109位好汉似的,毅然决然的给自己定下一个考下律师证专给这群老伙计们打官司的任务。

妈妈讲起这些事,眼神与深情宛如小姑娘,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推着板车,在风雪里开车的模样。

一滴水如何才能不干涸?

答案是把它放回海里。

妈妈如何才能保持年轻?

答案是,放开她的手,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儿。

保持学习力,保持那股为己为他的悲悯,妈妈又教会了我一课。

寒风习习,妈妈不自觉地又缩了缩脖子,陷入了沉默,不用猜,她接下来要说的话,肯定与我有关。

“乖乖,大川下周六结婚,我看到他朋友圈发的内容了。你,还好吗?”

我就知道!

我一脸灿烂,不让她看穿内心的那抹痛。我笑着说起了黎川邀请我去参加他的婚礼的事儿,以及我打算从破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大红包给他,然后穿的喜庆点,大大方方的去。

她拍拍我的手,看向我的眼神在瞬间就刺破了我所有的武装力量,我的勉强,我的佯装,我的假装无事发生,这一切伪装都烟消云散,“无法面对就不面对了,下周六,替我去参加你姥姥一周年忌日,今年应该是你大舅办的。算下日子,我大哥应该也出来了,你见到他的话,替我给他塞2000块钱。奥对了,你姥姥家的堂屋镯子的第4个抽屉里,还有一只银镯子,你也替我拿回来吧。那个镯子就不做金包银了,我想你姥姥的时候,就看看老镯子。”

一想到我那个老实人大舅在和二舅分遗产时一时没忍住动了手被判了6个月,心里就泛起一丝难受,这个世界上总是让最乖,最真诚,最孝顺的人受尽委屈。

我妈妈曾经是这么一个人,没想到,大舅在这条道路上付出的代价更大。

我许下了妈妈的请求,也在第一时间把计划告诉了黎川。

黎川得知我妈妈住院做手术第一时间也表达了关心,这对妈妈来说,没有白疼他9年,已然足够了。

而对我包了一个他没想到的红包但却无法到场,表示理解。

突然妈妈恢复了往日的狡黠,暗搓搓的说,“闺女,我知道医院北门有家麻辣烫,咱俩去吃两口怎么样?”

我有些吃惊,妈妈竟像个孩子一样嘴馋那口吃的,也是,她一个无辣不欢的人,这几天对着医院的清汤寡水,估计也是够够的。我和爸爸是一点辣都不能吃的人,而妈妈却是一个离开辣椒都不得活得人。所以,为了拯救她的味蕾给她解解馋,于是,想也没想的就跟着她一起朝着那家麻辣烫店走去。

刚走到门口,在我俩没看到的地方,一双眼睛冲我俩发出“杀人”的目光。

“二姨?麦子?你俩,这是要去吃,麻辣烫?”

顺着声音寻去,我差点没认出这个穿着飞行服夹克的人,竟然是表哥夏万童。

妈妈抢先一句,“是麦子想吃,是麦子。”

表哥笑笑,“二姨,我和麦子约了7点半吃饭,您猜她吃不吃这口麻辣烫。”

妈妈的谎言被识破,灰溜溜的走回医院了,那背影活脱脱像个小学都没毕业的人一样。

表哥看着小老太太的背影,也被她萌的嘴角露出一抹笑。

他递给我两个神秘包裹,一个是羽绒服,一个是运动鞋,和他脚上的一模一样,除了大小。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匆忙离开北京,丝毫没注意到现在这身皮竟然还是毛呢大褂配上漆皮长裙,那双尖尖的CL红底鞋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又一点的亮光。

是的,我毫无意识的把职业装穿了回来,脚丫子明明冻得没知觉了,竟然也无暇顾及。

“临时给你买了保暖的衣服和鞋,凑合穿吧,尺码和鞋子大小事先请教了二姨。算是我这个当表哥的见面礼。”

我接过他的礼物,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套上运动鞋,尽情释放挤憋的脚趾,“那就不客气,谢谢表哥了。”

羽绒服的颜色一言难尽,鞋子大的可以在里划船,垫上3双鞋垫穿上最后的羊毛袜估计刚刚好,“表哥,你选的尺码太对了,很合脚。衣服也很暖和。”

这大概是表哥第一次送人礼物吧,尤其是给表妹的见面礼,我要是不给面儿,岂不是也太不给面儿了。

大概是在距离医院2公里的位置,就是表哥最想吃的饭,让我意外的是,这是一个很小的老北京炸酱面夫妻店。不是因为他这个大医生小气,而是我这个从北京回来的人,勾起了他在北京的回忆,当下想借面消愁。

他说这家的小凉菜非常好吃。

他说这家的炸酱面是五花肉。

他说这家的乾隆白菜也很好吃。

从北京回来的我,似乎触发了他那第二故乡的开关,让他这个沉默寡言的人打开了话匣子,怀念起北京的一切来。

他送我回去住宿的路上,面对我提出的“你不该回来,而是应该留在北京的感慨,”他也只是笑笑,没再多说。

有的时候,人们苦寻得答案往往藏在沉默里。

当他问起我在北京的发展情况时,我一头乱麻,打个滑铲,打发了他。不是我害怕引起他的畅想,而是我最近的烂事儿集中爆发,实在没有可圈可点之处。

心里一丝难过飞了上来,惹得我不自觉的掏出了烟盒,行云流水的动作让表哥目瞪口呆,但又传来理解的眼神,我会错意,以为表哥也想来一根,但他只是摆摆手,表示自己戒了很多年。

两个并不亲近的表兄妹能有多少话题可聊呢,更何况我二人毫无血缘关系,更是无话。

沉默了半晌之后,还是表哥打破了这场尬聚。

下周六的回姥姥村里参加一周年的忌日,倒引得他多说了几句,“二大爷说让我代表我爸回去,和刚出狱的老大爷一家,3家坐在一起,把奶奶最后的那点东西分分,我和我妈没打算要一分一毫,自愿放弃书都写好了本想托你带回去,但是二大爷说需要本人回去一下。要不然一起开车?”

我点点头。

如果不是我事先从妈妈嘴里挖到了这桩陈年老事儿,压根不知道这里的水有多浑。

大舅不满二舅葬礼当日的分家产行为,觉得二舅的行为非常不尊敬逝者,建议7日散了灵堂再做定夺,但是二舅和他的两个儿子早已蓄势待发忍不到那个时候,逼得最老实最孝顺的大舅用拳头说话制止了这场闹剧,以进号子半年的代价守护了灵堂的体面。也把分遗产的事儿拖到了一周年后的下周六。

看的出来,表哥对老家的事儿也了解的很少,甚至我还嗅到了主动屏蔽的气息。

也是。

表哥小学1年级开始就在在北京念书,一直到几年前毕业在这所医院上班,就算是高中3年回老家参加了高考,我想他大概也不会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亲戚关系的维护上。

我对这场忌日也毫无期待,只想平安的把妈妈想要的那只手镯带回来。

对亲戚之情的巩固、对那堆遗物的贪念,在这些事儿上,我和表哥竟然保持了高度的一致,没有对分钱的渴望,只有对亲戚见面的隐隐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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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牛魔王牛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