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们俩亲密无间，谁人见了不说一句——”
“江州好儿郎”燕回执酒杯一饮而尽，心中豪气感慨万千。
新诗有云：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骠骑战渔阳。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
燕回年少时总爱往边境上跑，还追随狄沧从了军，一身牛劲不怕苦也不怕累，算是皇家中的难得清流。当年他还存了心思，想要靠自己争取军功，堂堂正正地立于朝堂。
对座的狄沧已经习惯了燕回常找他来叙旧对饮。他按下酒壶，正色劝道：“你身上的伤不能多喝。这一杯还得是我瞒着萧小姐才行。”
身上的沉疴..燕回已经感受不到痛了。
随着那场战败，燕回已经对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记忆模糊了。
燕回只能端起玉杯对上狄沧那双担忧的眼睛：“再饮一杯..”
旁边来了世子府的人，禀报说长公主派人去了五毒谷，换到了治病的线索回来。
狄沧先注意到地点：“你们去求了五毒谷。你们付出了什么代价？”五毒谷背后是魔族这事早已众人皆知，与魔族牵扯上，甚至做交易更是朝廷明令禁止的。在不久前，还有一名三品大员因此全家流放。
来禀报的人也许察觉到自己祸从口出，说尚不清楚，劝燕回赶紧回府，长公主娘娘和世子妃似乎起了争执。
燕回扔下酒杯，跟狄沧说了声抱歉，就急忙坐上外面等候的轿子回去了。
燕回踏进府中，见庭院仆从甚少，知道是管家勒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前厅。可见此事确是十分紧要。
长公主威严端坐于楠木上座，萧岚一身素衣站立于旁。燕回一进来，二人目光双双转向他，虽未出语，但是气氛中有一丝微妙。
长公主发了话：“回儿，今日五毒谷给了你治病的线索。”
“是让你迟几年成婚。”长公主语气轻飘飘，却有如千斤重不能更移。
迟几年只是一个体面的说法，推迟却没有具体定数就代表着或许根本不会再定下来。婚书已下，请帖也已经发到了各大王公侯府，如果成亲推迟，京城其余人将怎么看待萧岚。
“此事儿臣想问问岚儿的意见。”燕回看向萧岚。
萧岚眼眶微红，语气带着坚定：“只要能让燕回恢复健康，迟几年成婚又何妨。”
看来长公主在燕回之前，就与萧岚达成了一致。也许是活得太累不愿多想，也可能是多年来他已丧失了挣脱束缚的决心，他顿时觉得索然无味，任凭其他人摆布。
燕回垂下了头“你们怎么安排都行，我没有意见。”
长公主眼神示意屏退了萧岚，此时前厅只留下她们母子二人。
长公主踱步上前，端详着自己的儿子。三年前她就差点失去燕回，为了遵照蛊师的嘱托，她把燕回禁足在江洲城中，并与蛊师立下契约不得进城、余生死守荒山。如此殚心竭虑，才求得燕回暂留于世。
现在有了续命的法子，不管将付出什么，她都一定会帮助扫清路上障碍。
只是五毒谷的线索只说了“等盲燕复明，再佳偶成亲”最关键的一步是“复明”又该怎么操作？
长公主拿出五毒谷的那张线索，递给燕回。
燕回将纸条翻来覆去地看，心里想到自己竟是由这八个字就决定了人生大事，忍不住道：“五毒谷随意的一句话就能让母亲相信？我看这线索未必是真。”
长公主叹他年轻，摇头道：“五毒谷虽不逢求必应，但应必言真。江湖上多有知晓，只是碍于声誉，鲜少流传出来。给我们的线索有些隐晦，明日我将亲自前去五毒谷求解，以显诚意。”御医暗中禀报过，燕回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月。
燕回向来是孝顺的，见母亲要为自己奔波，不忍道：“母亲何不让我出城？我知道我身体弱所以不让我出城，这次我可以请狄大哥一路护送。”
长公主再次摇头，语气沉重道：“回儿，你可知你不是简单地身子弱，而是因为五行风水而不能出城。”
燕回怔住了。
“咕咕——”
一只鸽子落在了窗外的桃枝上，由于太重桃枝被狠狠压低，鸽子又小跳了两步才站稳。
“咕咕——”
英璧揉揉肚子：“我好饿”看向城中街上喧闹的摊贩。
楚问荆一脸难以置信：“你修为这么高也需要吃人间五谷？”
英璧说：“当然——不是，我早就辟谷了。但你不觉得很香吗？”
顺着英璧手指的方向，楚问荆看到一家家热气腾腾的小吃摊贩，有拉面有烤红薯，还有小孩子拿着红艳艳的糖葫芦在人群中追逐打闹。
楚问荆也是第一次正式下山。十八岁之前，他最远到了宗门山脚下的小镇。还没有来过这么远，这么繁华热闹的都城。
想着那人可能没带钱，楚问荆从怀中取出钱袋，准备递给她。
一抬头，英璧已经站到人家糖葫芦摊前了。
英璧正打量着这个红得十分危险的吃食，摊主看她像哪家小姐，问她要不要来一串。
她旁边来了位道长，看样子二人相熟，摊主脑筋一转说：“六文钱一串，十文钱两串”
划算啊，英璧拉起楚问荆的袖子说：“买呀买呀，一人一串”
楚问荆付了钱，两人拿糖葫芦一边走一边吃。
英璧听见楚问荆问：“你们..魔族会觉得这个好吃吗？”
英璧仔细品味了嘴里的红果，先是甜咬下去后又是酸，酸得皱眉以后又与甜味交融。
跟魔界暗市卖的天然野果不一样。
英璧回答：“应该算好吃吧。”至少她还能接着吃下去。
英璧回问；“你觉得好吃吗？”
楚问荆也认真考虑了再回答：“好吃。”他有了记忆后就是孤儿，被师尊捡回宗门后日日勤于修炼、辅导照顾众多师弟师妹。他的孩提时期并未吃过糖葫芦，再长大点代表宗门下山除妖时，也为了形象没有尝试。
在师门里他是师弟师妹心目中无所不能的大师兄，他也自觉担任起天道宗首徒的荣光与责任。但是在人间遇到英璧后，他发现有太多事是他不能做到的，不如身边的人见识广，不如她的修为高，有时甚至需要她来保护。
英璧不知道楚问荆吃个糖葫芦心里吃出个百转千回。她看准了另一家捏面人摊，上面摆放花花绿绿的面团做的小人。
这些小人虽然不是一比一的复刻，但是也颇为有神韵，看得出这个是白衣书生，那个是狐仙美人。
英璧在一旁，看着捏面人摊主拿起一个彩色面团，用工具切割，用擀面杖推薄，先做出身体躯干，再细细裁出裙衫。
英璧看着摊主妙手捏出一个年轻女子，虽然没捏脸五官，依然能感受其风姿。
摊主插好木棍，把面人递给英璧。
英璧接住：“捏的我？”
摊主点点头，整理工具说：“送你了。”
英璧将手里的小面人仔细看了又看，总觉得陌生。在幼年时期，她是一只小兽。长大一点修得人形后，勤于修炼，未曾关注容貌。等身肩重任后，又时常黑衣蒙面，在魔界她的画像通常被画得高大威猛，三头六臂。
难得有时间在凡间休息，看到凡人用一个寻常女子的形象描绘她，她心里平静不少。
英璧把这个面人翻来覆去地看，楚问荆从一旁凑了上来，英璧瞥了他一眼，见他也盯着她的面人。
她顿时就明白了，立马付钱让摊主再捏一个他。
两人各自拿着自己的面人往回走，英璧正用自己的面人拉住楚问荆面人的胳膊，配音“不准走。”
楚问荆笑她幼稚。
正玩着，英璧发现前方有燕回和其未婚妻萧岚。他们二人并没交谈，非常安静地并走。
英璧和楚问荆对视一眼，想起今天见的蛊师阿仰，他们身上还有让二人相见的任务。
楚问荆：“你想怎么把燕世子引过去？告诉他？”
英璧注视着灯火远处的双人：“告诉他也不一定信啊。”
英璧顽劣的性子又上来，她玩味地说：“如果萧小姐被绑到了自枝山，燕回救人路上又和阿仰重逢知道一切后，有个恶人拿两个女子的性命以此要挟燕回做出选择只能救一人。你觉得燕回会选择救谁呢？”
救萧岚，那么蛊师会带着燕回一起命陨。
救蛊师，就会永远失去自己的未婚妻。
楚问荆眉头微皱：“你可是认真的？不要玩得过火。”
英璧十分有兴致：“问问当事人嘛，说不定大家都愿意呢？”
楚问荆知道她能力够强，又不会真的伤人。他隐约能察觉出那三人有纠缠不清的因缘，索性抛下以前的规矩随她去了。
英璧双手一合，从手里变出一只小鸽子。鸽子展开翅膀，在英璧面前盘旋了一圈像是领命，认真朝萧岚飞过去。
萧岚看见大晚上面前掉下来一只鸽子，翅膀一歪，直直地掉在她脚边。
她蹲下来捧起，才发现鸽子翅膀上有伤。再四周张望，好像没有餐馆。于是抱着这只奇怪的鸽子跟燕回一起回府了。
燕回今晚异常地沉默，两人难得无言得各自回房了。
萧岚拿来药箱，给鸽子包扎好，给鸽子放在了屋外的鸟笼里。
夜晚梦里。
萧岚听见有人在叫她，走近一看，发现是只白白胖胖的大鸽子。
鸽子说人话，她果然是做梦。萧岚拍拍脸
鸽子挺起了胸膛：“认真点。燕回其实不是被你救的吧。”
萧岚原本放松的心一下子警惕起来。这个事不该有第三人知道。
萧岚神色冷下来：“你是什么妖怪，要做什么。”
鸽子不回答她的问题，倒问：“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在燕回心中的份量是否能支撑他原谅你过去的谎言？”
萧岚闻言陷入沉默，她垂下的手默默攥紧了拳头。
鸽子继续说：“燕回他已经被长公主告知了真相，你也有察觉到他近日的不寻常。退婚已是定局，但是我有一个不伤害所有人的方法，能让你...”
萧岚听了鸽子的所有话，眼色晦暗最终点头。
夜色凉如水
楚问荆见英璧侧耳凝神不知在听什么，给她斟好一杯温水，放于她面前。
英璧听完了鸽子那边的所有话，拿起温热的茶杯，说：“萧岚已经答应了。”
她站起身，摩拳擦掌，语气有一丝兴奋：“明天我就放出消息，说萧岚被绑了。你跟我分头行动，你确保把燕回引到山上，让他跟阿仰相见。他知道真相以后，我再出现挟持萧岚，逼他二选一。选完才能决定他身体蛊的去留。”
楚问荆犹豫着问：“...你当劫匪？不换身份？”
英璧：“对啊，如果是个男的，对萧岚名声不太好吧。”
楚问荆沉吟一会儿，还是开口直说：“你当真不在意身上的婚约身份？其实，昨天，将军府的人来找过我。”
英璧蹙眉：“什么时候找的你，我怎么没发现？”
楚问荆说：“昨晚你不在的时候。我想说的是，你天天跟我这个外男在一起，你的未婚夫会在意。你再用自己的身份参与燕回的事，那他们对你印象就更不好了。”
英璧看着他，终于知道了他心中所想，有些气笑地回他：“且不说婚约还未正式定下，就是我履约，他们不过得到一个傀儡替身。他们既是以武力为唯一标准选亲，那我的人品处事都得受着。”
楚问荆被这番言论深深镇住了，他没想到英璧竟如此不羁。他对魔族的奇怪印象增加了。
他扶额：“在人间，成亲后夫妻应彼此扶持，相互信任，不得朝三暮四，不得轻易离弃对方。不管你用不用傀儡，起码成亲前的面上功夫应做好。”
英璧喝茶，脸上依旧轻描淡写：“那也要看那个人值不值得我花功夫。”事实上，她愿意出个傀儡替代已是言而有信。狄沧只是她生命中某一天的过客，就像路过别家庭院里的一株花。她不甚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