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一清早,不远处的世子府传来几声喧哗,少顷一阵马蹄声不顾阻拦地疾驰出城。
劫匪留下的字条墨迹未干,想是刚发生不久。
燕回很久没有骑马了,一路纵马狂奔到自枝山,踉跄下马后方觉浑身旧伤阵痛。
他依着字条留的位置一路走,自枝山因地势险峻,毒虫蛇蚁多,荒废已久。他不知道何时落草了贼寇。
他一介将军,如今被无名贼寇掳走了未婚妻子,他咬紧了牙关,待他救出萧岚,定要扫荡这里。
附近都是芦苇丛,他不敢放松警惕,猛地听见有鸟声在身后,燕回果断拔刀,却见脚边一只肥鸽子。
鸽子似是无辜地抬头看他。
燕回见是只鸽子,略松口气。
鸽子拍拍翅膀,盘旋在他头上。一块布帛从空中飘下,燕回认得正是昨晚萧岚衣着的颜色。
燕回连忙追上鸽子的方向,鸽子十分傲气地朝前方飞走。燕回在芦苇丛中穿梭,一个不注意,便从田埂上踩滑,跌入泥水。
本来雪白的衣裳瞬间不复颜色,沾满泥点。
最重要的是脚,燕回脚踝一阵剧痛,大概是数年前的旧伤没恢复好,现在又一齐复发了。
燕回强撑着站起来,却又无法行走重新跌坐回去。
“我可以帮助你。”一个女声传来。
燕回转头,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异族服饰的姑娘。她怯生生地伸出手准备扶他起来,燕回心里本来有些避嫌,转念又想自己反而做作,便不再抵触顺着站了起来。
燕回见她衣饰都灰旧了,猜想她是穷苦人家的女儿,语气更软了几分。
“姑娘在山上可有看到一些陌生男子?”燕回掸去身上土尘。
阿仰摇摇头,说“一直只有我。那个...”阿仰紧张地绞手指,她眉宇染了女儿家的娇羞。
燕回闻言有些失望,他满心都是被劫走的萧岚,无心其他。他拱手告辞:“谢谢姑娘,我要去寻我的未婚妻。”说完便要转身就走。
“等等。”阿仰在他身后喊出来,燕回没有理。
下一秒燕回被一扇翅膀拍晕,人倒了下去。
阿仰惊呼一声,感觉蹲下身检查燕回的受伤情况和脉搏状况。确定人只是晕过去以后,无奈地嗔怪旁边的鸽子:“小白,太大力了。”
小白鸽闻言骄傲地挺起肥美的胸膛。
*
空气硝烟味还没有散。
燕回勉强睁开了眼,鲜血从额头伤口汩汩流出又在眼眶凝结成痂。
他被夹在死人堆里,手脚已经没有力气。他神志不清地望着昏暗的天空,在判断自己是在人间还是地狱。
他的队伍应该是全军覆没了吧,燕回痛苦地闭上了眼。
一双小手摸了上来,冷得燕回一激灵。
他从喉咙里喝一声“谁”,想镇住对方。
睁眼一看,是个白净秀气的小姑娘,她被燕回反而吓得手一哆嗦。
阿仰来未打扫的战场找人骨入药的,本来她做贼心虚,把人骨捡走前还再三道歉。没想到这里还有个猛地睁眼的活人。
她捂着心口顺完气,小心地把燕回身上压着的人移开,使他重见天日。
燕回喉咙都是陈血,气若游丝地求道:“救我。”
“我救你。你不能把我的事说出去。”阿仰拍拍手的灰尘,准备上前把他搬出来。但是燕回身长七尺几,身上又是盔甲,手脚还不能动,阿仰怎么尝试都不行。
阿仰左思右想,还是用背篓里拿出一个圆盒,眼睛发亮地说。
“有不伤害你的法子,愿不愿意尝试?”
*
阿仰背着竹篓走在后面,燕回手脚极其僵硬地步步移动缓慢前行。
燕回脸上写满了不愿和尴尬:“还要走多久啊,最起码让它们不要顺拐了。”
阿仰随身带着虫蛊,圆盒里是她培育出来最聪明灵性的一只。她下令让小虫爬进他身体里,替他操纵身体行走。
“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阿仰今天只背回了几根人骨,本想多捡点,但是燕回火急火燎地说快走,怕敌军带人马回来。
两人翻过两座山头,终于在一处密林停了下来。阿仰手脚麻利地支起一个帐篷,帐篷里铺好干草,让燕回躺下去。
燕回手脚并用地躺好后,从嘴角爬出来一只虫子,噗嗤噗嗤地爬回阿仰手里,阿仰温柔地给它一片叶子奖励它。
燕回没了蛊虫控制,重新拿回身体的控制权,酸痛的感觉又如浪潮袭来,而且他觉得爬了两座山头后,好像伤情更严重了。
阿仰拿出一个石盅,放进几味草药,用石杵捣成药渣,解了燕回的衣裳,敷在伤处。
燕回变成赤条条一个,脸涨得通红,却做不了什么。
阿仰敷到大腿处时,不知怎地她“啧”了一声。燕回有些难堪地问:“怎么了..”
阿仰叹口气:“药没了,伤口太多了。”
*
燕回在阿仰半医半毒中渐渐恢复,每日能够行走片刻。
阿仰背着竹篓,从外面打探完消息回来告诉燕回,外面还在打仗。队伍从山的另一边行军过去了。至于是哪方,她离得远看不出来。
燕回有些着急,他担心永梁的状况,兵马粮草。此战关乎永梁的边境十年安稳,但愿狄沧能扭转局面,化险为夷。
等他身体稍微好点,准备回军营之际,燕回又犹豫起来。
他手下的兄弟几乎都覆灭了,他一个将帅有何颜面独身回去。
他这样想着,一转头又遇见采药回来的阿仰,这些时日两人日渐熟络,还教了她不少汉话。
阿仰用草叶捧来采摘来的浆果,她知道燕回所想,她只希望燕回不要告诉其他人她藏在这里。
燕回问她为什么,她说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轻易地接受蛊虫。
阿仰遇到过许多人对蛊避之不及视为不祥,因为他们不了解蛊师,所以不信任。阿仰可以理解。
像燕回这种一开始就能接受蛊虫进口治病的是少数。
燕回已然回神,别人在战场奋勇杀敌,他跟一个少女共处算什么大丈夫,他下定了决心,拄着拐准备下山。
结果没走两步,他就摔进了一个土坑。
燕回在坑里,被土尘糊了一脸,听见阿仰在坑外喊了一声“阿苦碌”再一看,坑里的几个陶罐盖子下藏在黑暗里的几双竖瞳,听见主人的命令后又立马躲了回去。
阿仰在坑边,伸出手把燕回拉上去。
燕回坐在平地上,脑海里对那些蛊虫挥之不去。
阿仰坐到他旁边说:“没有吓到你吧。”那批蛊虫还没结束炼化,性情不太稳定。
燕回摇摇头,告诉她:“我可是个将军,杀过敌人,哪有那么容易吓到。”
两人没话以后陷入长久的尴尬,对于燕回来说,阿仰于危难之际救治了他,待他回到江州后定要报答。
想到阿仰怎么照顾他的,他耳朵红热了起来。
多日相处下来,他能感受到阿仰一心都在她的蛊虫上,对金银钱财没有想法。平时对他也泰然自若,没有尴尬神色。他倒怕自己一腔真心,成了她的累赘。日后若有机会,帮她搜罗毒虫蛇蚁应该更能讨她喜欢。
等到身体能够行走,燕回还是下了山。他本想跟阿仰再道声别,转身却发现阿仰已经消失在了丛林间。
回府以后,面对失而复得的燕回,众人喜出望外。燕回只说是名会医术的女子救了他,来日定要举公主府之力报答。
他放心不下战事,不顾众人劝阻,又前往了战场。
新的战役里,他纵马杀敌,勇武无双,最终一雪前耻,逼退外敌。
不可避免的是新伤旧伤添一身,燕回在军营高烧终日不退,长公主遍寻名医均无用。
某日,一名士兵来报,说军营外来了名外族女子,自言救过世子。
当苗疆女子伴着银铃声踏入帷帐,所有人都暗自吃惊。大家都只听过燕回自述一名女子救了他,可是没提过是名身怀巫蛊的苗疆人士。在永梁国内,苗疆与魔族关系甚密,再者巫蛊阴毒,为人所不容。
阿仰神色十分淡定,说自己可以用蛊救他。
她是感应到燕回体内蛊虫生机微弱,所以下山。
她也不知道心里翻涌的情绪是何,从她觉察到燕回要死了,再一回神,她就站定在了燕回的军营外。
狄沧在外征战,军营内就属她品阶最大。长公主沉吟片刻,下令军营封锁消息,在场只留她和几名医师。
阿仰检查过躺在病床上昏迷的燕回,确定他只有最后一个法子才能救活。
阿仰从怀里取出一个木盒,唤出一大一小两只虫。
两只虫亲密地缠绕在阿仰的指尖,对阿仰接下来的指令十分顺从。
阿仰说:“燕回种下蛊以后,不能跟其他女子成婚。”
长公主心道,这难道是苗疆女子开出的条件?不管怎么样,只要能救活她的孩子都能答应。
旁边的一名医师见多识广,根据古籍中记载,认出了阿仰即将使用的是生死蛊。
以蛊为媒,生死共享。
医师叹于阿仰的魄力,上前禀告长公主:“此蛊是苗疆不轻易外传的生死蛊,能起死回生。蛊师与被救之人同服一蛊后,二人余生不能相见,且需要谨遵五行风水长久居住两地。如此,才能以蛊师之命长久共享。”
医师没说出口的是,蛊师所付代价更巨。自此,四季冷暖、喜怒哀乐,皆会随对方境遇而波动,却永不能现身。这非共享生,实是分担死,以己身为皿,替他承厄续命。
长公主望向阿仰的眼神微妙晦暗了,既是不能相见,那便不是为图世子妃之名。
“用蛊吧。”
随着子蛊乖巧地进入燕回体内,生死蛊立即生效,阿仰嘴角溢出黑血。
与此同时,昏迷中的燕回,眉头忽然极轻地蹙了一下,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仿佛在沉睡中,便已感知到了那份即将横亘一生的、温暖的重量与冰冷的距离。
阿仰用指腹擦去血迹,她身体的生机在缓慢流失,不能和燕回共处太久了。
燕回紧闭的双眼开始无意识活动,手指慢慢有了轻微知觉。
长公主大喜,急忙去榻上查看。医师也上前把脉,探得脉象渐强,如死水被注入了清澈的源泉。
燕回睁开眼,似乎没想到自己还活着。余光中瞥见阿仰那身紫衣,便知不轻易暴露自己的阿仰为救他而来。
燕回扯出一抹笑,让长公主等先离开,容他与阿仰说几句话。
长公主沉浸于喜悦中,又念及阿仰的功劳,先给二人留出了空间。
燕回眼里饱含情绪,唤阿仰坐于榻上。
他脸上没有血色,人虽清醒仍犹如断线风筝不知何时坠落。
他握起阿仰的手,说:“这次你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他早年听说过蛊,后面更是亲身见识到了蛊的强大。他和阿仰聊过天,知道每一只蛊,都是呕心沥血炼成,知道强行使用的每一只蛊,都会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阿仰的手和燕回的手握在一起,两颗心跳动的脉搏也因此纠缠。
阿仰说:“我出得起的代价。”
燕回笑了笑,脸上是幸福:“我能不能以身相许。许你世子妃之位,一生一世一双人。”
阿仰知道他现在情况不稳定,弯弯嘴角,注视着他的眼睛回答:“好。”
燕回把两只相握的手放在心口,眼皮逐渐睁不开:“我有点困,等我醒来,立马禀告母..亲...”
燕回又陷入了昏迷,阿仰强忍了许久,牙关溢出涌上来的血。她把两只手分开,终于下定了决心离开。
阿仰走后,燕回几次陷入昏迷,在清醒昏睡交织几次后,他问长公主是何人救了他。
他会忘却蛊的存在,是生死蛊的一部分作用。
身边人都避而不答,燕回反而更想知道答案。
某天燕回从书房密匣里翻出一张山水画像,所绘山水之间有名女子,素衣长发背影窈窕。
长公主添了府丁对燕回严加看管,到底也没拦住他。
燕回消失了几日,却是神采奕奕地携一名姑娘回府。
说自己受伤昏迷,在郊外被这名药师女子所救。公主府依照燕回的意思,赠礼给了萧姑娘数箱金银财宝。
长公主望着自己的儿子,见他痴心错付,欲言又止。
只叹是命运如戏,生了捉弄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