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傩(五)

沱江的夜,是被火热的篝火点亮的。

先是夕阳最后一抹金红沉入对岸青山的剪影,把整条江染成熔化的琥珀。然后,天光渐次收敛,深蓝色的暮霭从山谷的褶皱里漫出来,像谁打翻了靛青的墨,徐徐晕染开去。等到星星一颗两颗试探着露面时,江面已是一片沉静的墨蓝,只余粼粼的水纹还衔着天边未尽的一线微光。

滩涂就在古城下游一处平缓的弯道。白天这里是洗衣妇的天下,捶衣声、说笑声与江水声应和;入夜后,卵石滩被清理出来,中央堆起了高高的薪柴。文旅局的人早早布置好了:十几盏防风马灯挂在临时架起的竹竿上,光晕暖黄;长条木桌摆满了土家特色的吃食——糍粑、油茶、熏得油亮的腊肉、还有大坛大坛自家酿的米酒。空气里浮动着柴火干燥的气味、食物温暖的香气,以及江水特有的、带着水藻清甜的潮湿。

剧组成员和当地村民混坐在一起,起初还有些生分的界限,几碗米酒下肚,便都笑闹开了。火光在每一张脸上跳跃,把眉眼染得柔和。贾导和田副局长坐在主位,正举碗相碰;宋思瑶被几个土家姑娘围着,学唱一支调子悠扬的山歌;就连平日里总绷着脸的制片主任,此刻也松了眉头,跟着鼓点轻轻跺脚。

孟优坐在稍远些的江滩石上,冷眼望着。

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色大衣,但没系扣子,露出里面浅灰色的羊绒衫。金边眼镜被他取下来,拿在手里无意识地转动。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柔软的深邃。他很少完全融入这样的喧嚣,但今夜,或许是篝火太暖,或许是米酒太醇,他允许自己坐在这里,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然后,鼓声起了。

不是舞台上那种精致的、经过编排的鼓点,是更原始、更粗粝的声音——一面蒙着老牛皮的大鼓被抬到火堆旁,龙兴文赤着上身,肌肉在火光下绷出流畅的线条,双手握着鼓槌,重重落下!

“咚——!”

声音沉沉地撞进每个人的胸膛,江面的水波似乎都随之一颤。

接着是牛角号,苍凉悠长,划破夜空,像从很远的山那头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姜燕声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出来的。

他穿着土家族跳傩时的传统服饰:靛蓝染的土布上衣,宽袖,衣襟和袖口绣着繁复的、寓意吉祥的彩色纹样,一小截腰身被露了出来;下身是同色的宽腿裤,扎进绑腿里,脚上一双黑布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张面具——是“无相”。姜燕声戴上它之前慎重地问龙兴文:“真的可以吗?”

龙兴文为他戴上面具,道:“当然,神喜欢纯净的人。”

孟优一眼便认出了那挺拔如竹的身姿,那每一步都踏得稳而轻盈的步态,那即便藏在无相面具后、依旧能从肢体语言里透出来的……某种清冽又执拗的气息。

鼓点越来越密,牛角号再次呜咽。

姜燕声动了。

起初只是一个缓慢的、仿佛试探的转身,宽大的衣袖随着动作飘展,像暮色中徐徐张开的鸟翼。然后,他的动作陡然加快——不是舞蹈学校教的那种程式化的“优美”,而是带着山野力量的、近乎原始的步伐。跺脚,震得脚下卵石微响;旋转,衣袂猎猎生风;腾跃,身影在火光中拉出矫健的弧线。他跳的这一段是傩舞中最重要的一部分,龙兴文称之为“请神”。

他完全沉浸进去了。

孟优看得清楚,那张面具下,姜燕声的眼睛一定是闭着的——或者,正透过面具上那两个孔洞,看向某个凡人无法触及的维度。他的身体不再仅仅是“表演”,而成了一种媒介,一种通道,一尊容器。鼓声通过他的足底传入大地,号角声通过他的胸腔共鸣,而那跳跃的火焰,仿佛被他衣袖带起的风牵引,火舌舔舐夜空的方向都追随着他旋转的轨迹。

他在通过舞蹈邀请神进入自己。

他见过太多舞蹈。从宫廷里精雕细琢的霓裳羽衣,江湖上洒脱不羁的剑器舞,乡野间热情奔放的丰收之舞……但眼前这支傩舞,他许久没有见过了。姜燕声仿佛不取悦任何人,甚至不取悦神灵——姜燕声展现着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活力、对天地洪荒的呼喊与应答。

此刻的姜燕声,这个总是带着点学生气的、眼神清澈甚至偶尔显得过于单纯的年轻人,却化身成了这古老仪式的核心。充满野性的面具与他本身干净的气质形成奇异的反差,却又诡异地融合。那法相之下,是他绷紧的、充满力量感的脖颈线条,是汗湿后贴在额角的几缕黑发,是每一次腾挪时衣料下清晰贲起的肌肉轮廓。

火焰在他周身跃动,光影将他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进衣领,洇开深色的痕迹。每一次呼吸,胸膛的起伏都透过层叠的衣料隐约可见;每一次定格,身体绷出的弧度都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张力。

美。

不是柔媚的美,是充满生命力的、雄性的、带着祭祀般神圣与野性的美。

孟优发现自己移不开目光。

指间转动的眼镜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坐姿依旧挺拔,但呼吸的节奏,在无人察觉的深处,已经悄然改变。篝火的热浪一阵阵扑来,他却觉得喉间有些发干。某种陌生的、温热的、甚至带着点躁动的东西,从小腹深处悄然升起,顺着血脉缓缓蔓延。

他看得太入迷了。神祇亘古的平静,被凡间一舞,轻易凿开了一道细缝。

篝火晚会散场时,已近子夜。

人群三三两两散去,说笑声和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没入古城迷宫般的巷道。滩涂上只余一堆将熄未熄的炭火,暗红色的光在灰烬里明明灭灭,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旋即被江风吹散。沱江恢复了夜的宁静,水声潺潺,映着漫天星子,悠悠地流向远方。

孟优和姜燕声并肩走回客栈。

一路无话。

姜燕声还沉浸在舞蹈后的亢奋与疲惫里,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颊被火烤得泛红,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偶尔说几句关于舞蹈动作的感想,语气轻快。孟优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

回到房间——剧组在湘西的住宿条件有限,他们依旧同住一间,两张单人床之间只隔着一个床头柜。

“累死了,我先去冲个澡。”姜燕声脱掉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露出里面被汗浸得微透的白色棉T。布料贴着肩背,勾勒出清晰的骨骼轮廓和紧实的肌肉线条。他弯腰从行李箱里翻找换洗衣物时,裤腰微微下拉,露出一截深陷的腰窝和绷紧的裤料下饱满的臀线。

孟优倏地移开视线,转身走向窗边,推开木窗。寒冷的夜风带着江水的气息涌进来,清冽,却吹不散他皮肤下那层莫名升起的温度。

浴室里很快传来水声。

淅淅沥沥,敲打在瓷砖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孟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睡的古城和如带的沱江,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滩涂上的画面——火焰中腾跃的身影,汗湿的脖颈,旋转时衣袂翻飞露出的精瘦腰身……

还有那双眼睛。

即使隔着狰狞的傩面,他仿佛也能看见,面具后那双总是清澈的、此刻必定因沉浸而显得有些迷离的眼睛。

水声停了。

片刻后,浴室门打开。

姜燕声擦着头发走出来,只穿了一条宽松的灰色运动长裤,皮肤被热水蒸腾出健康的浅粉色,未擦干的水珠顺着胸腹的沟壑蜿蜒下滑,没入裤腰。他的身材是长期锻炼的结果,薄而匀称的肌肉覆盖在修长的骨架上,不夸张,却充满青春特有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几滴水珠挂在他锁骨凹陷处,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孟先生,你不洗吗?”姜燕声随口问道,拿起床头的矿泉水喝了一口。仰头时,喉结上下滑动,脖颈拉出流畅的线条。

“……洗。”孟优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从自己行李箱里拿出衣物,走向浴室。经过姜燕声身边时,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沐浴露清甜的味道,毫无防备地钻入鼻腔。

浴室门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还氤氲着水汽,镜子上蒙着一层白雾。孟优没有立刻打开水龙头,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上眼。

那种陌生的、饱胀的、带着强烈存在感的悸动,不容忽视。他低下头,那种混合着困惑、惊讶,以及某种隐秘兴奋的情绪,缓缓漫过心头。

作为神祇,他拥有这具人类的躯体已经太久太久。他熟悉它的每一处构造,能精确控制它的每一点机能。心跳、呼吸、新陈代谢……皆在掌控之中。人类的**,尤其是这种基于本能、指向某个特定对象的冲动,于他而言,毫无概念,是“人类”这种生物繁衍生息所附带的一种嘈杂背景音。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体验到这个。

不,或许不是“从未想过”。在那些连自己都未曾深入审视的潜意识角落,某些细微的涟漪早已泛起——看见姜燕声在横店马场上纵情驰骋时,听见他笨拙却真诚地安慰林见清时,甚至更早,在医院走廊被他像只护崽小狗般拦下时……

但那些涟漪太浅,太轻,轻易就被神性亘古的冰层覆盖。

直到今夜。

直到那场在火焰与鼓点中,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傩舞,像一把炽热的凿子,狠狠劈开了冰层。

**原来是这样。

如此具体,如此炙热,如此……蛮横。它不讲道理,不遵循逻辑,只顺着血液奔流,在神经末梢噼啪炸响,汇聚成一股向下冲撞的、亟待宣泄的洪流。

孟优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这双手曾点化无数生灵,抚过千年尘埃,执掌人间悲喜的微妙平衡。此刻,它们却有些无措,有些……渴望触碰。

他想起姜燕声方才走出去的样子。水珠滑过胸膛,没入裤腰。那截腰,在跳舞时是如何柔韧而充满力量地扭转……

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走到花洒下,打开冷水。

冰凉的水流冲击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却难以浇灭那股从内里烧起来的火。他闭上眼,任由水流冲刷,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依旧是那片火光,那个身影。

人类的躯体,竟能产生如此鲜明而强烈的感觉。他模仿着记忆中那些零碎的、从人类情绪场中无意捕捉到的片段,开始动作。

生涩,却投入。

面上的白雾缓缓滑落几道水痕,模糊映出一个紧绷的、沉迷的轮廓。他的内心如同涨潮,潮水一**涌来,陌生而汹涌。脑海中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姜燕声戴着傩面,在最高处腾跃而起的那一瞬——衣袂张开如翼,仿佛要挣脱大地,飞入烈火。

最终,他低声沉吟,手指死死抵住冰冷的瓷砖墙壁。

孟优站在水幕下,闭着眼,平复着呼吸和依旧有些失序的心跳。余韵在四肢百骸缓缓退潮,留下一种奇异的疲惫与……餍足。

神,竟然很喜欢这种纯粹且欢愉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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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饭
连载中差池其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