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客栈的路上,姜燕声终于忍不住问:“孟先生,你是不是知道面具在哪了?”
“大概。”孟优目视前方,“但需要你帮我个忙。”
“你说。”
“去文旅局,找田副局长,承认面具是你偷的。”
姜燕声脚步一顿,愕然转头看他。
孟优也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夕阳的余晖从山坳里漏出来,在他镜片上镀了一层金边,看不清眼神。
“信我吗?”他问。
很简单的一句问话。
姜燕声看着眼前这个人。额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是今天这个人出现后,混乱的场面才平息下来。
“信。”姜燕声听见自己的声音,没有犹豫,“要我怎么说?”
孟优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个笑容。
“就说你好奇,想仔细看看面具,昨天看完后忘记放回原位,今天发现事情闹大了,不敢说,现在良心不安,来自首。”
姜燕声虽然不明白用意,但还是认真记下:“然后呢?”
“然后今晚,你会看到真相。”孟优抬手,轻轻碰了碰他额角的纱布边缘,动作很快,一触即离,“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去吧。我在客栈等你。”
姜燕声按照孟优教的,去文旅局演了一出“良心发现”的戏。田副局长将信将疑,但看他额角还贴着纱布、表情诚恳,还是决定帮姜燕声跟村民们解释一番,但是要求姜燕声把面具在明天之前归还祠堂。
消息很快传遍了村子。村民的愤怒暂时转为观望,剧组的压力也小了许多。
入夜后,沱江起了雾。
白茫茫的雾气从江面升起来,漫过吊脚楼的基柱,漫过青石板路,把整个古城裹进一片潮湿的朦胧里。灯笼的光在雾中晕开,像一团团暖黄色的、没有边界的梦。
姜燕声坐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雾气。孟优说会在房间等他,可到现在还没出现。
就在他有些不安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孟优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罗盘似的东西,但上面没有刻度,只有一颗小小的珠子,在木质底盘上微微颤动。出发前孟优去找了趟谷雨,轻易就将着东西要了来。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两人悄无声息地下了楼,走进浓雾里。孟优手里的珠子发出极微弱的荧光,指向沱江下游的方向。
“这是……”
“寻物的小玩意儿。”孟优言简意赅,“‘无相’面具年代久远,沾染了太多香火愿力,有自己的‘气味’。”
他们沿着江边的小路往下游走。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五米,江水流淌的声音在雾中变得空洞而遥远。姜燕声紧跟着孟优,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心里那点不安奇异地平复下来。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了码头的轮廓。
那是古城最下游的一个老码头,已经废弃多年,只有几艘破旧的木船系在腐朽的木桩上,在江水中轻轻摇晃。码头尽头有间小棚屋,原本是给守夜人歇脚的,此刻窗口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孟优停下脚步,示意姜燕声噤声。
两人隐在雾中,看向棚屋。
门开了。
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的长条物件。接着,又一个人跟出来,是个孩子。
姜燕声瞳孔一缩。
是龙兴文。还有阿南。
龙兴文抱着那个黑布包裹,快步走向码头边系着的一艘小船。阿南跟在他身后,小手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不时回头张望,小脸上写满了不安。
“阿爸……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阿南的声音带着哭腔,“姜老师他……他对我们很好……”
“闭嘴!”龙兴文压低声音呵斥,语气却透着疲惫和挣扎,“你叔上次回来说了,只要把面具带到省城,就能卖大价钱……够你在城里念完书,够他还完债,够咱们搬出这穷山沟……”
“可是祠堂……”
“祠堂祠堂!祠堂能当饭吃吗!”龙兴文的声音陡然激动,又猛地压低,“阿南,阿爸对不起祖宗……但阿爸更对不起你。你娘走得早,我就你一个娃……我不能让你跟我一样,一辈子困在山里,跳这没人看的傩戏!”
他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沙哑:“等到了省城,见了你叔,咱们就有钱了。到时候……阿爸再给祖宗赔罪。”
阿南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却没再说话。
龙兴文站起身,解开船绳,正要抱着面具上船——
“龙师傅。”
孟优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龙兴文浑身一僵,猛地转身。雾太浓,他只能隐约看见两个人影站在不远处的雾霭里。
“面具留下,今晚的事,我可以当没看见。”孟优的声音平静无波,“你弟弟在省城欠了赌债,找你求救,你才打上面具的主意。但你帮他这一次,就会有下一次——赌徒的胃口,是填不饱的。”
龙兴文抱着面具的手在发抖:“你都听到了……”
“你原本不想这么做。”孟优慢慢从雾中走出来,姜燕声跟在他身侧。
阿南“哇”地一声哭出来:“阿爸!我不想走!我不想卖面具!姜老师今天还流血了……我们不能害他……”
龙兴文看着儿子哭花的脸,又看看怀里沉甸甸的黑布包裹,最后看向雾中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他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黑布散开,那张“无相”面具露了出来。木质的表面在码头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深的光泽。空洞的眼眶对着夜空,似笑非笑,似悲非悲。
孟优走过去,弯腰捡起面具。
他的指尖触碰到木质表面的瞬间,整个码头忽然静了下来。连沱江的水声,都在那一刹那消失了。
只有雾,还在无声地流淌。
雾气漫过姜燕声的脚踝,潮湿而冰凉。
孟优走到他面前,把面具递过来:“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姜燕声接过面具。木质温润,比他想象的重,“什么选择?”
“第一个选择是明天把面具还给文旅局,告诉他们真实发生的事,”此刻龙兴文抱着阿南蹲在地上,目光穿过孟优的肩膀望着姜燕声。孟优继续道:“第二个选择是,维持原来的说辞,就说是你失手把面具放在了祠堂的杂物间,现在已经归还原位。”
“那龙师傅他们……”
“他们今晚会回家。”孟优看向那对相拥的父子,“至于以后怎么选,是他们自己的路。”
“好,那就...归还原位吧...毕竟他们情有可原。”
他果然会这样选择,孟优沉心道。
姜燕声抱着面具,最后看了一眼码头上的龙兴文和阿南,回去的路上,雾渐渐散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洒在沱江上,粼粼的,像碎了一江的银子。
“孟先生,”姜燕声轻声问,“你怎么知道龙师傅弟弟的事?”
“猜的。”孟优回答得很随意,“祠堂年久失修,香灰铺满了供桌,供果也是许久不换,看上去并不算虔诚。地上的脚印是板鞋的印子,龙师傅脚上穿着的是胶鞋,显然是城里回来的人穿的,一个一年不回家的人突然回来,多半是急用钱,回来求助。而急用钱的原因,无非几种。欠债,是最常见的一种。龙师傅以为有人承担了罪名,自然会尽快‘销赃’。”
“那如果……我今晚没去承认偷拿面具,你会怎么做?”
孟优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镜片上,反射出清冷的光。但他的语气,却比月光柔和一点:“你会去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信我。”孟优顿了顿,补充道,“而我也信你。”
很简单的两句话。
姜燕声抱着面具,忽然觉得额角的伤口一点也不疼了。晚风吹过沱江,带来湿润的水汽和远处吊脚楼里隐约的灯火。
他跟上孟优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在月光照亮的小路上。
面具很沉,但抱在怀里,却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第二天,姜燕声抱着面具来到田副局长办公室,却碰见龙兴文带着阿南从办公室出来,原来龙兴文已经先他一步把事情原委交代了。面具本就属于龙家,自然不构成偷盗一说,只是也狠狠被田副局长教育了一通,毕竟这部电影是宣传古城的大项目,接过不光冤枉了人,还害得剧组和当地居民起了这么些冲突。
面具最终在全村人的注视下重新挂上了祠堂的墙壁,龙兴文结结实实朝着面具磕了几个头,又朝着村民们鞠了躬。
剧组重新开始运转,贾越驰对姜燕声和孟优很是感谢,对于姜燕声这个一根筋的年轻人他有了更深的认识。而孟优其人,深不可测。
当地文旅希望剧组能通过新媒体先帮忙宣传一些当地的人文,傩舞是其中一个点,他们找到剧组制片,希望能有演员穿上傩舞的衣服和面具拍摄一些抖音,提前引流。制片一向是端水大师,立马找到了统筹和导演商量,这个工作最后落在了姜燕声的身上。
“演员里就小姜和小宋有戏曲功底,小宋是女主角,戏份多,小姜这忙你能帮吗?”贾越驰其实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毕竟姜燕声帮剧组解决了大难题,此刻自己又开口需要他帮忙。
“当然没问题,我最近夜戏多,早晨我可以去找龙师傅学一学。”
姜燕声不觉得这占用自己的时间,他是真感兴趣。贾越驰最近对他不错,之前他的戏比较散,最近导演协调着把他的开工时间调整了一番,许多戏份都集中在一个时间,事半功倍。
第二天一大早姜燕声就在客栈的空地上跟着龙兴文学了起来,他身段好,又有底子,学得特别快。孟优就在客栈二楼端着一杯茶望着他,深邃的眼神中全是姜燕声徘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