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湿滑的青石板路时,孟优就察觉到了空气里那股不安的躁动。
从京市飞湘州省城的航班延误了三个小时,等他辗转水路赶到村落时,已是午后。雨停了,但天空依旧灰沉沉地压着山脊,沱江水比往日更显浑浊湍急。
小轿车在离客栈还有百米的地方就开不动了——前方黑压压围着一群人,怒骂声、哭喊声、还有硬物砸在金属上的闷响,混成一片刺耳的喧嚣。
孟优推开车门,正好看见一块拳头大的山石飞过人群,砸向剧组那台昂贵的斯坦尼康。
也看见了姜燕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扑过去的身影。
“砰!”
石头砸在年轻人额角的闷响,在一片嘈杂中其实不算太响。但孟优看见了血——鲜红的,顺着姜燕声的侧脸滑下来,滴在他白色的衬衫领口,洇开刺目的红。
时间仿佛慢了一拍。
贾越驰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还拿着扩音器,正要喊什么,却在那瞬间哑了声音。
他看着姜燕声踉跄了一下,却还是固执地挡在设备前,手臂张开,像只护崽的笨拙幼鸟。血顺着额角流到眼角,年轻人抬手抹了一把,脸上蹭出一道血痕,眼神却还是清亮的,甚至带着点执拗的怒气。
贾导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拍电影二十年,见过太多演员。聪明的、世故的、精于算计的、懂得明哲保身的。他们会在镜头前为角色拼命,但在镜头外,都懂得权衡利弊。设备坏了可以再买,戏耽误了可以补拍,但人伤了、口碑坏了、得罪了当地人——这些代价,聪明人都算得清。
可这个叫姜燕声的年轻人,好像从来不会算这笔账。
贾越驰忽然想起那天在会议室,姜燕声那句有些天真却异常认真的话:“如果抄袭是真的,我们这样一味回避,会不会显得不够尊重原创?”
当时他觉得这孩子不懂事,不识时务。
现在他看着那张淌着血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脸,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也许不是不懂事,而是这个人心里,真的还装着些比“懂事”更重要的东西。
哪怕这东西,在这个圈子里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都住手。”
孟优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柄冰冷的剑,劈开了沸腾的嘈杂。
他穿过人群,每一步都走得平稳从容。黑色的长风衣下摆扫过湿漉漉的青石板,金边眼镜后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威吓,却让最激动的村民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孟优走到姜燕声身边,没有看他的伤口,只是抬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很短暂,但姜燕声紧绷的身体却奇异地松弛下来。
“我是孟优,剧组的顾问。”孟优转向村民,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贾越驰没有插话。
“面具丢了,你们着急,我们理解。但砸设备、伤人,解决不了问题。”
“说得轻巧!”花白头发的老者又举起拐杖,“那可是‘无相’!镇着整座山的灵物!要是找不回来,我们全村都要遭殃!”
“所以更应该找面具,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孟优的目光落在龙兴文身上,“龙师傅,门窗有撬痕吗?”
龙兴文脸色铁青,但还是如实回答:“没有……什么都没动过,就像面具自己飞走了。”
“那就是内贼。”孟优说得笃定,“外人偷东西,不会这么干净。”
村民面面相觑。
“给我一天时间。”孟优的声音清晰地在空地上传开,“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找不到面具,剧组立刻撤出古城,所有损失我们承担。但在这之前——”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谁再动手,就是故意毁坏财物、故意伤人,这些罪名,足够进去蹲几年。”
这话说得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几个刚才扔石头最凶的年轻村民,悄悄把手里的石块丢在了地上。
田副局长趁机站出来打圆场:“乡亲们!孟先生说得对!咱们要解决问题,不是制造问题!既然人家承诺明天给交代,咱们就给一天时间!龙师傅,你说呢?”
龙兴文盯着孟优看了很久,最后沉沉点头:“就一天。明天这个时候,要是没结果……”
“会有结果的。”孟优截断他的话,“我保证。”
人群渐渐散去。
姜燕声这才感觉额角的刺痛清晰起来,抬手想摸,手腕却被孟优轻轻握住。
“别碰。”孟优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按在他伤口上,“去处理一下。”
贾导这时才走过来,看着姜燕声,表情复杂:“先去处理伤口。设备的事……谢谢。”
这句“谢谢”说得很轻,但姜燕声听清了。他摇摇头:“应该的。”
孟优没有跟去诊所,而是对姜燕声说:“处理完伤口,带我去祠堂。顺便,见见龙师傅。”
去山上的路上,姜燕声额角贴着纱布,走路还有点晕。孟优走在他身边,偶尔在他脚步不稳时伸手扶一把,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次。
龙兴文已经在祠堂门口等着了。
见到孟优的第一眼,这位傩戏传人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血脉本能的反应——就像山林里的老兽,在某个看似寻常的黄昏,突然嗅到了风里不属于这片土地的气息。
龙兴文说不清那是什么。
孟优看起来只是个气质清冷的城里人,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鼻梁上架着金边眼镜,肤色苍白,像是很少晒太阳。可当那双眼睛看过来时,龙兴文忽然觉得祠堂里供了百年的香火味都淡了。
空气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他呼吸有些不畅。
他想起自己的阿公临终前说过的话:“跳傩跳得久了,有时能感觉到‘那边’的东西……不是鬼魂,是更老的、一直就在那儿的东西。它们看你一眼,你膝盖就软了。”
龙兴文当时只当是老辈人的玄乎说法。可现在,他看着孟优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懂了阿公的意思。
这个人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重”。不是体格的重量,是某种更虚无缥缈的东西,像把千百年的光阴都压在了骨子里,走一步,时光都跟着颤。
“龙师傅。”孟优微微颔首,语气礼貌却疏离。
“……孟先生。”龙兴文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里面请。”
祠堂里光线昏暗,供桌上的香快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袅袅上升,在空气中画出曲折的轨迹。孟优的目光直接落在墙上那个空着的位置——原本挂着“无相”面具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枚生锈的铁钉。
“就是这里?”他问。
“是。”龙兴文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本能地不想靠太近,“昨天姜老师来看过,后来就不见了。”
孟优走近那面墙,伸手摸了摸铁钉周围的木纹。他的指尖在某个位置停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转身看向供桌。
桌上除了香炉,还摆着几盘已经干瘪的水果,还有一本线装的旧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卷起。祠堂的地上铺了一层灰,分不清是香灰还是木屑,蒲团前留下了不太显眼的脚印,显然是城里人爱穿的板鞋。
“那本册子是历代傩面的记载。”龙兴文走过来解释道,不着痕迹的用脚将蒲团往旁边挪了挪,“‘无相’的那页,写着‘年代不可考,供奉勿动’。”
孟优没有去翻册子,只是静静看着空荡的墙面,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张消失的面具。
“小姜老师,”孟优忽然开口,“你知道傩面最初是怎么来的吗?”
姜燕声正在观察祠堂的梁柱结构,闻言一怔:“不是……祭祀用的吗?”
“是,也不全是。”孟优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自殷商起,统治者以人祭和牲祭向祖先祈福。那时的商王,不信神,只信先祖鬼灵。历代商王自认是‘人王’,觉得活人的血能通幽冥,沟通他们的先祖,祈求先祖保佑。所以他们不断征服周边部落小国,将俘虏献祭。”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祠堂的木墙,看到了更久远的时空:“祭祀坑里填着男女老幼,下一个可能是任何人。后来……华夏其他部落中有人学会了以傩通天,与神通灵。他们戴着粗糙的面具,跳着癫狂的舞蹈,把这片大地上发生的事,演给神灵看。”
姜燕声屏住呼吸。龙兴文也愣住了——这些事,他只在祖辈零碎的口传里听过一星半点,从没听过这么完整的说法。
“神看到了。”孟优的语气很平淡,却让听的人心里发颤,“愤怒,又悲悯。于是赋予那些人力量,推翻了以人祭天的王朝。自那之后,傩才成了后来统治者与神灵沟通的方式,但人心使然,王朝不断更迭,大地依然不断被鲜血染红,一切并没有因为神的干涉变得更好,反而...更糟了。”孟优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转身指着那些面具道:“这些面具照着人们想象中神灵的样子雕刻——或愤怒,或慈悲,或威严。”
他看向墙上那些形态各异的傩面,轻轻摇头:“但没有一张,是神真正的样子。因为神……本就没有样子。”
祠堂里一片寂静。
龙兴文喉咙发干,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孟先生……怎么知道这些?”
“书上看的。”孟优推了推眼镜,转身面对他,“龙师傅,除了你和阿南,还有谁能进这个祠堂?”
“……我弟弟。”龙兴文下意识回答,“兴武。他在省城打工,不过他都一年没回来了,不可能……”
“一年没回来?”孟优捕捉到这个信息,“最近联系过吗?”
龙兴文摇头:“他脾气倔,去年因为阿南上学的事跟我吵了一架,说城里教育资源好,要带阿南去省城。我不同意,他就赌气走了,再没回来。”
姜燕声忽然问:“阿南知道钥匙在哪吗?”
“知道是知道……”龙兴文皱眉,“但那孩子胆小,从来不敢自己进祠堂。何况‘无相’那么重,他一个孩子也拿不动。”
孟优没再追问,“龙师傅,今天先到这里,我们下山吧。”
关于殷商的活人祭祀大家可以看一本叫做《翦商》的书哈,殷商崇尚祭鬼,不信神,后来的武王伐纣,活人祭祀坑才满满被取代掉。但是后来的朝代里依然断断续续有帝王死去活人陪葬的礼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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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傩(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