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的清晨总带着未散的雾气,沱江边的吊脚楼在晨光中渐次苏醒。姜燕声连着几日拍大夜没休息好,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
这日拍摄间隙,阿南又跑来找他。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脚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眼睛却亮得像沱江的水。
“姜老师!”阿南跑过来,手里捧着几个还带着露水的野果子,“阿爸说请你来家里坐坐,让你看看我们村的宝贝。”
姜燕声有些意外:“你阿爸同意啦。”
“嗯!”阿南用力点头,“阿爸说剧组的人是贵客,我们村的文化还需要你们帮忙宣传呢。”
剧组在湘西的拍摄已近一周,姜燕声与阿南的父亲龙兴文只有过一面之缘——那位沉默寡言的傩戏传人,总穿着靛蓝土布衣,眼神深得像古井。他犹豫片刻,看了看今日的拍摄通告,下午正好有空档。
“好,替我谢谢你阿爸。”
阿南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午后,姜燕声跟着阿南穿过青石板巷,往山腰的祠堂走去。路越走越窄,两旁的老屋墙面斑驳,爬山虎郁郁葱葱。空气里有香火和旧木头的味道,混合着山间特有的湿润泥土气息。
祠堂大面积用了木质结构,能揾到木材经年累月后的气息,黑瓦上生着青葱小草,飞檐翘角。门虚掩着,阿南推开门,天井里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上。龙兴文正蹲在井边洗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
“姜老师来了。”他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山里人家,没什么好招待的,喝碗油茶吧。”
正堂里光线昏暗,供桌上的香炉里插着新换的香,青烟笔直。姜燕声在长凳上坐下,阿南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油茶,米花、花生、炒豆浮在面上,香气扑鼻。
“听阿南说,姜老师对傩戏有兴趣?”龙兴文在他对面坐下。
“很感兴趣。”姜燕声接过茶碗,“这种古老的仪式,现在能亲眼见到的人不多了。”
龙兴文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些温度:“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不能断在我手里。阿南还小,但已经会跳几个简单的步子了。”他说着,看向儿子,阿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喝完茶,龙兴文起身:“姜老师既然来了,我带你看样东西。”
他走到供桌后面,拉开那块深蓝色的布帘。帘后的小房间比姜燕声想象的更幽深,墙上密密麻麻挂满了面具。木雕的、骨制的、兽皮的,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青面獠牙,怒目圆睁;有的慈眉善目,嘴角含笑;还有的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在昏黄的光线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这些都是历代传下来的傩面。”龙兴文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低沉,“每一张都有名字,有故事。跳傩的时候,戴上面具,就不再是自己了。”
姜燕声走近细看。面具上的彩绘历经岁月,有些已经斑驳,但线条依然清晰,尤其是眼睛部位,都用特殊的矿物颜料点过,在暗处仿佛真有目光流转。
他的视线落在最里面的一张面具上。
那张面具比其他都要大,材质似乎是某种深色木材,雕刻得极为精细——那张脸似笑非笑,似悲非悲,五官的线条柔和到近乎模糊,唯有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孔洞。面具表面有细微的裂纹,像是经历过无数次佩戴和供奉,裂痕里沉淀着岁月的暗色。
不知为何,姜燕声看着那张面具,心里莫名一紧。
几乎同时,他腕间的菩提手串毫无征兆地烫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暖意,而是一种明确的、几乎灼人的热度,从珠子深处透出来,顺着经脉直抵心口。姜燕声下意识握住手腕,指尖触到发烫的菩提子,心中惊疑不定。
“这张面具……”龙兴文注意到他的目光,声音更低了,“是‘无相’。祖上说是最老的一批傩面之一,但具体来历已经说不清了。平时不戴,只供奉。”
姜燕声想再问些什么,手腕上的热度却骤然消退,快得像从未发生过。菩提手串恢复温凉,安静地贴着他的皮肤。
他抬眼再看那张“无相”面具——它静静挂在墙上,空洞的眼眶对着他,似笑非笑。
千里之外的京市,孟优正从一场漫长的浅眠中醒来。
他躺在公寓的沙发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下午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斑。茶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旁边是几本摊开的古籍。
就在刚才,他梦见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枚神骨的温度。
孟优睁开眼,坐起身。
他抬起手,看着食指上那枚素面图章戒指。戒指表面流淌过一丝极淡的金芒,随即隐没。他闭上眼,神识顺着与神骨碎片的链接蔓延出去——
湘西。沱江。群山环抱的古城。一座老祠堂。墙上挂着的面具。还有站在面具前的姜燕声。
姜燕声在龙兴文家又坐了一会儿,喝了第二碗油茶,听这位傩戏传人讲了几个关于面具的古老传说。阿南趴在桌子旁,眼睛亮晶晶地听着,偶尔插嘴补充一两个细节。
离开时已然入夜,月色高悬在崇山峻岭之上。姜燕声打着手电从山路走了快一个小时才踏上村庄里的石板路,回到剧组下榻的客栈时已经是快深夜了,他累的不行,一改前些天失眠的模样,今晚倒是几乎没怎么收拾便沉沉地睡了过去。第二天一早醒来时便听见楼下窗外的吵嚷声,姜燕声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心想今天没自己的戏份能好好逛一下这个村落,下楼出门正好遇见制片主任在门口焦急地踱步。
“这是怎么了?”
“祠堂里那张最老的面具——叫什么‘无相’的——不见了!”制片主任戴着的鸭舌帽上湿了一片,看样子是冒着小雨赶过来的。
姜燕声心里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凌晨的事儿!”制片主任压低声音,“龙师傅说,他昨天还检查过,面具好好挂在墙上。结果今天一早就发现不见了!现在村里人都炸锅了,说是……”
他欲言又止。
“说什么?”
制片主任苦笑:“说是咱们剧组的人偷的。”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古城里蔓延。
不到午饭时间,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祠堂里的“无相”面具不见了。那张面具在村里有着特殊地位——它不是普通的傩面,而是被一代代人供奉的“古物”,传说有灵性,能镇山安水。
愤怒的村民聚集在祠堂前的空地上,龙兴文站在中间,脸色铁青。阿南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肯定是那些拍电影的人!”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拄着拐杖,声音激动,“他们来了之后,咱们这儿就没安生过!”
“对!昨天我还看见那个年轻演员去山上龙家了!”有人指着姜燕声。
姜燕声站在剧组人员中间,没有争辩。他理解这些人的愤怒——对他们来说,那张面具不仅是文物,更是信仰的寄托。
文旅局的人很快赶到,田副局长满头大汗地调解,但村民的情绪已经沸腾。有人开始高声叫嚷,要求剧组立刻停止拍摄,离开古城。
“那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魂!”龙兴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找不到面具,什么戏都别想拍!”
场面一度失控。最后是贾导亲自出面,承诺会配合调查,并暂时停止拍摄,才算稍稍平息了众怒。
回到客栈,剧组的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贾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副导演和制片主任忙着打电话沟通。其他演员聚在餐厅,小声议论着。
宋思瑶坐到姜燕声旁边,轻声问:“燕声,你还好吧?”
“我没事。”姜燕声摇头,“昨天我是去看了一眼,但是一直和龙大哥呆在一起,他是知道的。”
宋思瑶叹气,“但这下麻烦大了。要是找不到面具,这戏可能真的拍不下去了。”
姜燕声沉默地摩挲着手腕上的菩提。。
窗外沱江的水声潺潺,天光透过木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想起那张“无相”面具空洞的眼眶,想起菩提手串莫名的发热,想起村民愤怒的脸。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摸过来一看,是孟优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三个字:「明天到。」
姜燕声盯着那三个字,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他回复:「路上小心。这边出了点事。」
几乎是立刻,孟优的电话打了过来。
“什么事?”孟优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然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姜燕声坐起身,把面具丢失和村民的怀疑简单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看到面具时,手串有反应?”孟优问。
“嗯,突然很烫,但很快就好了。”
“知道了。”孟优的语气听起来……似乎轻松了一些?“好好休息,等我到了再说。”
“孟先生,”姜燕声忍不住问,“你觉得面具去哪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大概率是人为的。”
“你是说……有人偷了面具?”
“或者藏了起来。”孟优顿了顿,“等我到了,去看看现场。现在,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