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燕声随着导演喊卡的声音走出巷子，白色衬衫上还残留着女主角宋思瑶的泪痕。贾导笑意盈盈对宋思瑶竖起了大拇指，同时对姜燕声和宋思瑶之间的化学反应很是满意，但又吝啬地不肯对姜燕声透露一丝称赞。姜燕声很看得开，他认为自己的处境比起林见清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偶尔，他也会放下剧本，看着剧组里忙碌的人们。无力感如影随形，他想要冲破那些人设下的桎梏，却发现自己也不过是一只蝼蚁。
卡门时不时来探班，每次来都会准备好一堆奶茶咖啡分发给剧组的工作人员，姜燕声拿起今日份的咖啡，被卡门打了一下手：“你最近不是睡不好吗，别喝了。”
“唉，现在连咖啡都不让喝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买这些咖啡，还不是帮你维护关系，让你能好过一点。”卡门一边拆开环保袋一边念叨，姜燕声的处境她是清楚的，毕竟是她一心要捧的人，从姜燕声的性情到天赋她太了解了。姜燕声在这个圈子里就像一个倔强的海员，因为一座孤岛而错失了无数驶向繁华的航线。
卡门特意把一杯低因咖啡从袋子里拿出来，仔细地装好隔热套，递给姜燕声：“这是贾导的，低因的，你给送过去。”
他知道卡门的用意，姜燕声乖乖接过咖啡送到导演的棚里。贾导坐在监控器前，接过咖啡的时候并没有掀眼看他。
“导演，刚才那一条我的表演方式您有什么建议吗？”姜燕声率先开口，不卑不亢地站在贾导身前言辞诚恳。贾导这才摘下了头顶的耳机，抬起眼看他。
“你们之间的配合很不错。”
“谢谢贾导，我刚才的情绪递进可能比较慢，这个节奏您觉得可以吗？”
显然贾导没有想到这个小伙子会追问，只好点点头：“不错，节奏把握的不错。”
贾导从业多年，深知这些演员很能察言观色，他们善于分辨自己说出的话是敷衍还是认真，通常发现自己敷衍他们时，他们都会识趣地结束对话。
“谢谢贾导，那我下一条还是按照这个节奏吧。”姜燕声得到了答案，便欠了欠身准备离开导演棚。贾导却叫住了他。
“下周去湘西古城拍摄，让你的经纪人别费心准备这么些东西了。”
“好，我跟她说。”
“还有，帮剧组谢谢她，你的团队对你很上心。”
姜燕声愣了愣，轻轻点头应了一声便离开了导演棚。
湘西古城藏在武陵山脉的褶皱里，像被时光遗忘的旧梦。青石板路蜿蜒而上，两侧是挤挤挨挨的吊脚楼，黑瓦木墙，檐角挂着褪色的红灯笼。沱江水穿城而过，水色碧青，倒映着两岸已有百年历史的建筑和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
《浮城》剧组的大巴沿着盘山公路缓缓驶入古城时，已是黄昏。夕阳把云层染成橘红与深紫，层层叠叠铺满天际，山峦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柔和而神秘。姜燕声靠在车窗边，看着这座沉睡在群山怀抱中的小城，连日来的疲惫似乎被这苍茫的景色轻轻涤荡。
剧组的到来打破了古城的宁静。当地文旅局高度重视这次拍摄，早早派人在城门口迎接。带队的副局长姓田，是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湘西口音，笑容质朴热情。
“贾导，欢迎欢迎！我们古城能迎来《浮城》这样的剧组，真是荣幸之至！”田副局长握着贾导的手用力摇晃，“住宿都安排好了，就在沱江边的客栈，推开窗就能看见江景。拍摄场地也都协调好了，需要什么尽管说！”
贾导难得露出笑容：“麻烦田局了，我们尽量不影响本地居民生活。”
“不影响不影响！”田副局长连连摆手，“你们来就是帮我们宣传！现在是旅游淡季，正好清净。”
车队沿着沱江缓缓行驶，最后停在一排翻修过的吊脚楼前。客栈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龙，穿着土家族的传统服饰，头上包着靛蓝色的头帕，笑容满面地招呼大家入住。
姜燕声的房间在三楼，推开木窗，沱江的水汽混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江对岸是连绵的青山，半山腰上隐约可见几处零星的灯火。天色渐暗，江面上漂着几艘渔船的影子，船头挂着的马灯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他放下行李，腕间的菩提子忽然微微发烫。
不是错觉。这次的热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像有脉搏在珠子深处跳动。姜燕声低头看去，星月菩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其中几颗白水晶珠子里似乎有极细微的流光在游走。
他皱了皱眉，走到窗边。江风吹拂，带着深秋的凉意。
“咚咚。”敲门声响起。
姜燕声转身开门，是剧组的场务小周：“姜老师，导演说一小时后在楼下餐厅集合，田局安排了接风宴。”
“好，谢谢。”
关上门，他再次看向手腕。菩提子的热度正在缓缓褪去，恢复到平常的温凉。他摩挲着那些光滑的珠子，想起孟优把东西给他时的神情——那么平淡，却又那么郑重。
“戴着对你有好处。”
当时他以为只是句客套话。现在看来，这串菩提子远不止是装饰品。
接风宴设在客栈一楼的餐厅，长条木桌摆满了湘西特色菜肴：血粑鸭、酸汤鱼、腊肉炒蕨菜、社饭……田副局长和几位当地干部作陪，气氛热烈。
贾导显然心情不错，和田局碰了好几杯米酒。宋思瑶坐在姜燕声对面，小声跟他说：“这酸汤鱼真不错，你尝尝。”
姜燕声舀了一勺汤，酸辣鲜香在口中化开，确实地道。他抬眼时，注意到餐厅角落里坐着个孩子。
是个男孩，看起来十岁左右，皮肤黝黑，眼睛又大又亮，正扒着门框偷偷往里面看。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
见姜燕声看过来，男孩立刻缩回头，但没过几秒又探出来，目光在满桌菜肴上流连。
姜燕声笑了笑，招手叫他：“小朋友，进来坐。”
男孩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他走路很轻，几乎没声音，像只机警的小兽。
“你叫什么名字？”姜燕声问。
“阿南。”男孩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吃饭了吗？”
阿南摇摇头，眼睛盯着桌上的酸汤鱼。
姜燕声让服务员加了把椅子，又拿了个空碗，给他夹了几块鱼和血粑鸭：“坐这儿吃。”
阿南看看碗，又看看姜燕声，最后还是抵不住食物的诱惑，小心翼翼地坐下，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田副局长见状笑道：“这是龙老板的儿子，调皮得很。阿南，慢点吃，别噎着。”
阿南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地应了一声。
姜燕声看着这孩子吃饭的样子，莫名觉得亲切。他倒了杯茶放到阿南手边：“喝点水。”
阿南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大眼睛在灯光下清澈得像沱江的水。他忽然小声说：“你是演员？”
“嗯。”
“我阿爸说，演员都是天上来的星星。”阿南认真地说，“你们是不是会飞？”
姜燕声失笑：“不会飞，都是普通人。”
阿南显然不太相信，但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吃饭。
宴席过半，田副局长说起古城的民俗：“我们这儿啊，最有特色的就是傩戏。贾导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表演。现在会演傩戏的人不多了，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
“傩戏？”贾导来了兴趣，“听说湘西的傩戏很有名。”
“那是！”田副局长语气自豪，“我们这儿的傩戏跟别处不一样，是真能通神的。阿南他阿爸就是这一带最有名的大巫，祖上十几代都是跳傩舞的。”
姜燕声心里一动：“大巫？”
“就是能和神灵沟通的人。”田副局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不过现在啊，主要就是表演给游客看，算是非遗传承了。”
阿南听到说起他阿爸，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阿爸跳得可好了！面具戴上一跳，山神都会来看！”
众人都笑了。贾导说：“那一定要去看看。”
饭后，姜燕声送阿南到客栈门口。夜色已深，沱江两岸的灯笼都亮了，在水面投下长长的、晃动的光影。
“你阿爸平时都在哪儿表演？”姜燕声问。
“在祠堂。”阿南指着江对岸山腰上一处隐约的灯火，“那边，落神崖下面。”
“落神崖？”
“嗯，很高的山崖，传说神住在那儿。”阿南顿了顿，小声补充，“阿爸说，不能随便去崖上，会惊扰神灵。”
姜燕声点点头，看着远处那点灯火。
“你手腕上戴的是什么？”阿南忽然问。
姜燕声抬起手：“这个？朋友送的。”
阿南凑近看了看，眉头皱起来：“这个……很重要吗？”
“是呀，你怎么知道。”
“你看了它好几眼了，”阿南想了想说，“我阿爸也老去祠堂里看供奉的面具，他说那个面具很重要。”
姜燕声心中一动，来了兴趣：“面具？能带我去看看吗？”
阿南犹豫了一下：“祠堂平时不让外人进的……不过我可以问问阿爸。”
“好，谢谢你。”
阿南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跑进夜色里。姜燕声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吊脚楼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