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姜燕声醒来时，孟优已经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了。
晨光透过木格窗棂，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羊绒毛衣下的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边眼镜，侧脸沉静，目光专注地落在书页上。仿佛昨夜浴室里那个情动失神的男人，只是氤氲水汽制造的一场幻觉。
“孟先生，早。”姜燕声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早。”孟优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睡得有些翘起的头发和松垮的睡衣领口，随即又落回书页，语气寻常，“今天有你的戏？”
“嗯，傍晚。”姜燕声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向浴室，“昨晚睡得好吗？”
“不错。”孟优翻过一页书，指尖平稳。
一切如常。
直到下午，姜燕声前些天配合文旅局拍摄的那条跳傩舞的短视频，毫无预兆地冲上了平台文娱榜的热搜。
镜头拍得极具张力：暮色滩涂，熊熊篝火，鼓点如雷。那个戴着狰狞傩面的身影在火焰中舞动，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与神秘的美感。最后定格在面具特写，怒目法相与背景摇曳的火光形成强烈冲击。文案简单：#湘西古城 #傩戏非遗 #电影浮城取景地。
流量爆炸式增长。网友惊叹于舞蹈的力量与美，好奇面具下的脸，更被湘西古城神秘厚重的氛围吸引。电影《浮城》未播先热，取景地也跟着沾光。田副局长喜笑颜开，连贾导看姜燕声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深意。
而身处舆论中心的姜燕声，此刻正坐在沱江的一条小舟上，准备拍摄他在湘西的最后一场戏，也是全片他唯一一场亲密戏。
小舟停在沱江一处僻静的河湾。
为了营造氛围，剧组特意选了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斜照，将江水染成金红与深紫交织的绸缎。小舟是当地的老式乌篷船，船舱狭窄，此刻为了拍摄，拆掉了部分顶篷，只留骨架，挂上十几盏手工制作的鱼灯。鱼灯用竹篾编成，糊上素绢，里面点着温暖的烛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晕。
姜燕声和宋思瑶已经就位。
这场戏的情节是：女主角在经历都市情伤后，回到故乡，与年少时暗恋的“白月光”重逢。两人泛舟江上，女主借酒倾诉，情绪激动下试图与男主发生关系，而男主在最后关头克制住自己，两人在挣扎与喘息中，情感复杂交锋。
姜燕声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布料有些旧，被水汽微微濡湿，贴在他身上，清晰勾勒出胸腹肌肉的起伏和腰线的收紧。下身是一条深色工装裤，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线条漂亮的脚踝。为了表现角色的挣扎与克制，导演要求展现一定的张力。
孟优坐在岸边一处凸出的岩石上，这个位置既能看清小舟上的情形，又不会干扰拍摄。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页也未翻动。
导演喊了开始。
小舟在江心微微摇晃。宋思瑶扮演的女主角醉眼朦胧，带着泪意和不顾一切的冲动，贴近姜燕声。她的手抚上他的胸膛，沿着背心边缘探入，嘴唇凑近他的脖颈。姜燕声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是剧本要求的、混合着惊愕、回忆、挣扎与最终克制的复杂反应。他抓住宋思瑶的手腕，力度控制在既不会伤到她又能表达拒绝的程度，手臂的肌肉因此而绷紧，在暮色与灯火的交织下，起伏的线条充满了力量感。
两人的身体在狭窄的船舱里纠缠、角力，呼吸急促，衣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响。鱼灯摇晃，光影在他们汗湿的皮肤上流动，忽明忽暗。姜燕声的侧脸绷紧，脖颈拉出隐忍的弧线，喉结上下滚动。
“卡！”导演喊道，“思瑶，情绪再崩溃一点！燕声，你抗拒的时候，眼睛里要有心疼，不只是拒绝！再来一条！”
于是过程重复。
孟优静静地看着。
书页的边缘，被他无意识捏出了细微的折痕。
他看着宋思瑶的手贴在姜燕声汗湿的背心上，看着她的呼吸喷吐在姜燕声的颈侧，看着两人身体紧密相贴时，姜燕声裤料下因发力而更加明显的肌肉轮廓……尤其是臀腿连接处，那饱满而充满力量感的弧度。
一股极其陌生、极其强烈的不悦，如同冰冷的毒藤，缓缓缠上他的心脏。
那不是神祇对人间戏剧的客观观察，而是一种更私密的、近乎本能的抵触。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或者说感知到，从姜燕声身上散发出的那些细微情绪——窘迫、专注、努力入戏的紧绷，以及因身体接触而产生的、即便在专业范畴内也难免的细微尴尬与生理反应。
这些，都被孟优尽数捕捉。
他希望那只抚在姜燕声胸口的手移开。
他希望那贴近的嘴唇远离。
他希望那纠缠的身体分开。
他甚至……生出一种荒谬却清晰的念头：此刻将姜燕声压在船舱里，亲吻他汗湿的脖颈、紧抿的嘴唇，感受他绷紧肌肉下战栗的人，应该是自己。
这个念头如此突兀，如此不合逻辑，却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占有欲？嫉妒？还是那昨夜才刚刚被唤醒的、名为“**”的野兽，已经开始试图辨认和标记它的领地？
他不知道。神祇悠长的生命里，从未有过这样的课程。
他只知道，看着眼前的一幕，非常、非常不爽。
“卡！这条过了！”导演终于满意。
小舟靠岸，姜燕声和宋思瑶分开，两人都有些疲惫，助理立刻上前递水披衣。姜燕声灌了大半瓶水，用毛巾擦了擦汗，目光下意识地在岸边寻找，很快锁定了孟优的位置。
他跳下船，踩着卵石滩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水汽，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完成一场重头戏后的轻松与一点点寻求认可的期待。
“孟先生，”他在孟优面前的石头上坐下，仰头看他，“你刚才看见了吗？我觉得最后那条情绪还行……”
“嗯。”孟优合上书，站起身，目光平淡地扫过他汗湿的额头和微微敞开的背心领口，随即移开，“拍完了就回去休息吧。”
他的语气比往常更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说完，便转身率先朝客栈方向走去。
姜燕声愣在原地，看着他挺直却莫名有些僵硬的背影，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
是……自己演得不好吗？还是打扰到他看书了？
暮色四合，沱江上的鱼灯次第亮起，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晚风带来深秋的凉意，吹散了片场残留的喧嚣，也吹不散姜燕声心头那点莫名的失落，以及孟优胸中那股仍在无声翻涌的、陌生而灼人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