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甘欣下楼打开水时,又听到楼下传来猴子的声音,楼上楼下的姑娘们接客啦――叫得欢欣鼓舞。
孙书记一声怒吼,像什么话!把饭店当什么地方!
开水已断供,在旅客的叫骂声中,电梯终于修好。
甘欣下到二楼,见有人靠着服务台翻报纸。高玉朋,这是楼层租户,四通贸易经营部经理,五官英俊,双目流光。他,就是最受欢迎的优惠物品供应者,不止年节,平日托个西瓜或拎一斤瓜子两袋饼干,送到服务台,回馈的笑脸、分内或分外的助益,滋润了彼此的友谊。
黄素芳嘴鼓鼓地嚼着,从值班室出来,端着脸盆去浴室。
猴子从三楼窜下来,嘻皮笑脸,压着嗓子叫,楼上楼下的姑娘们接客啦!
黄素芳从嘴里挖出一把什么,砸向猴子,猴子躲着跳着,兴奋无比。她边下楼边说,小婊子养的,骂了屁用,扣你的奖金就老实了。
猴子笑道,怕啥!猴子老孙是一家。
付彩霞上楼来,鄙夷地撇撇嘴,低声骂句无耻。
猴子又昂着头,扯起嗓子喊一遍。孙志英提着一挂钥匙,从走廊深处开门出来,翻个白眼,骂道贱货。
猴子笑嘻嘻说你大、你贱姐我贱弟。孙志英说滚,少在姐这找趣,姐没有吃屎的弟。
猴子没能吃准她话里真实的愤怒,洋洋得意地顾自说,贱姐贱弟是一家,你说吃屎就吃屎,你一碗我一碗――孙志英抓起服务台边的热水瓶,扬手就泼出去。
猴子迸出啊地一声叫,高温的灼痛,烫掉了他稀薄的分寸,此时青筋横涨,你你你――他口吃着,拳头已握了起来,挪到孙志英面前,瞪着眼,高举的拳头,仿佛在寻找首记最合适的落点。
高玉朋适时地扔下报纸,搂住他,拍拍他的肩,兄弟!他亲切地,哥就问你一句,腊肠配白酒好还是黄酒好?你说哪个好?反正哥告诉你,兄弟,皮蛋花生配啤酒,哎呀一等一的好!来,哥有好酒,啥酒都有,试试。
猴子胀着脸,也不吭声,受辱受痛的打击,像一枚巨钉把他扎在原地,腿摆成弓箭步,一只手从高玉朋的胳膊堆里挣出来,点着孙志英,似乎准备随时出击。
高玉朋和他跳贴面探戈般,手脚同向共舞。孙志英站一旁,静静观摩着男步主导,挟持着猴子往经营办走。
高玉朋说,兄弟哎醉酒当歌人生几何!酒不醉人人自醉!哈哈你说是不是!他抽空回头,朝服务台笑笑,哎志英,听说你酒量不错,等会儿一起来一杯。
近来,孙志英几乎又一次跌入了痛苦之中。
她时常想起妈的话,前门去虎,后门进狼。
怪只怪自己心软,人的欲求如此不堪,会为一点小情小爱所累。她拒了一个大昌,又迎来了一个大昌。
在那个破碎的夜晚,她被阿益拢成一团,捧在手心里。
半夜躲进热被窝,她蜷得像一只熟虾,彻夜未眠。
或许,她自己也根本不知道到底想要的是什么?或许,这份温暖,正是她渴求的?她一片迷茫。
阿益来得勤了,每次出车来,不出车的日子,也来。
她燃起的火苗,颤颤巍巍。每次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不消说,她背负着沉重。
他对她,一样的好。
她上夜班,他就在睡在里间值班室陪她,有时,旅客半夜入住,她被浓稠的睡意困扰,他听得动静,一跃而起,替她办理接待;她回寝室睡觉,他帮着打来饭菜,有时会去楼上餐厅炒菜;她上白班,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消磨一天的时间,等她下班后,他们就在附近逛逛商店,他们一起上班,一起吃饭,在食堂或在外面的小餐馆;一起去看个电影。电影院不似工地的粗糙,是分隔的独立座位,他一直牵着她的手,把她的手都握自己手心里,整场电影都是,散场也不散手。虽然是城市,他们的活动路径也很窄。然后他匆忙地回去上班,等下次的出车,或调休。
甜蜜中的分别,是对下次相聚的期待,在等待的渴求中,孙志英却很快厌倦。
午夜梦回,她会反复责问自己,我是个放荡的女人吗,我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我勾引男人了吗?是喜新厌旧了吗?
最终的答案似乎都是肯定的,确实的。
她就为自己的不洁而痛苦,她看不起自己,在心底暗暗地痛骂自己。
等天光大亮,在汽笛的长鸣中,闭着眼,在一片灰白中,她一点点地否定,一条条地驳斥。
这似乎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在明亮的阳光下,她就又有了挣脱束缚的勇气。
所以,当她提出分手时,阿益是懵的。
这段时间稳定的幸福,让他有了对未来明确的规划。特别是每次和她亲热,那种幸福,每次都想和她有进一步的突破,自我控制不足,被她谨慎小心地拒绝时,他都想一步跨进彼此的结局。
最重要的首先是大昌那道关,这似乎是丑媳妇见公婆,早晚他会知道。然后,他想着,难道就这样两地相隔?他还是得把她调回去在一起,是不是?可她又不喜欢那里,难道他能调过来?他偷偷地问过,饭店并不需要驾驶员,况且她是借调,工作关系还是在原单位。怎么办好?这是眼面前最现实的问题。
十天半月的才能见一次面的折磨,令他痛苦无比。
这些事情困扰着他,还未理出头绪,她就转身离开。似乎一刀砍掉了所有死结。他的心又磕出血来,死痛。
他夜不能寐,迅速地消瘦了。他避免见到大昌,仿佛一见到大昌,就照见了自己不堪的模样。
其实当他看着她从大昌身边走开时,当他成为第二个大昌时,他就应该想到这样的结局。
大厅声音喧闹。头发花白的温老太太,站在门卫服务台边骂人,一声一声,铿锵有力。
温师傅以一己之命,救出班组四个同事,留下做主妇的妻子和三个年幼的孩子。
二三十年的含辛茹苦,温姨熬成了温老太太。
甘欣发现这老太太的骂堂,是随机的,不管时间早晚、天气冷热、客人多少,如同一只高压锅上了气,她的限压阀总在饭店嘶响。她一般不上楼不乱窜,就在服务台前,像个主持人,口若悬河,最多掺杂几下扬手的姿势,短则三五分钟,长则不超一刻钟,骂得神清气爽浑身舒泰了,就悄无声息地退场。
人们各就各位,习以为常,视若无睹。
杨春花自顾不暇,服务台面上一盆衣服,半截白色胸罩胡乱拖着,像是一条白蛇,又尝试逃跑,终究伤筋断骨,挣扎出半个身子,垂在盆沿,奄奄一息。
她湿着一头整齐的长发,头也不抬,双手在塑料袋内和台面上忙碌,如采茶般起伏不定。脚边一团西瓜红的花湿布。
甘欣拍拍她胳膊示意。
她捡起抖开,叫道,哎呀我说谁把我短裤偷走了!
推了水车到后院,地上蹲着几个人,打着手电,下水道盖板被掀开,温大荣跪在地上忙活,一问,是一个女客人洗好澡,发现金项链不见,怀疑淌到下水道了,温大荣用铁丝拧了个钩,帮忙打捞。接水时,忽听得一阵惊呼,欢欣鼓舞,项链捞着了。
打好水,甘欣推着水车,轮子笨拙,车子一斜,拱进了凹坑。甘欣费了大力,水车摇晃,只舞蹈般扭动不肯挪步。温大荣突然现身,出手一抬,拉着车子往大厅去。甘欣忙道了谢。他也没声气。大厅里回荡着温老太太的骂声,他掉头走开。
张桂英端着脸盆,从浴室出来,她招呼着老太太,搀到一旁沙发坐下,抓着老人的手,亲热地问这问那。
甘欣上楼,心想,她儿子,怎么不管不吭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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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