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甘欣感冒,头晕鼻塞喉咙痛。
下中班,见万敏已接了夜班,边上陪着个清秀的男人,这是她的新男友,姓洪,在工商局上班。据说家境极好,父亲是市政府的干部,母亲是卫生局的领导。
他们出双入对,小衣橱里电炉滋滋的响,香味四散,歌声满溢,或女声,或男声,或是男女声二重唱。有时,二重唱还摆出造型,一人在朝走廊的窗户上趴着,一人在室内或坐或立,俩人在相同节奏中荡漾。
当然,寝室也分享了他们的甜蜜,或水果,或零食,万敏清脆地笑,说小洪傻的,钞票要过期了,买这么多!或说喏他出差刚回来,你们尝尝。
小衣橱是个孤岛,荡漾着幸福的气息,不时辐射到整个寝室。
寝室没人,不知孙和周上什么班。上班,惰性按部就班。与火车笛声久处,仿佛订了攻守同盟,彼此对阵,相安无事,不再搅扰睡眠,倒成了向梦境送行的号角。
甘欣灌了热水袋,捂上床。辗转一会儿,鼻子闭塞难耐,烦乱片刻,汽笛声涌入,荡起阵阵涟漪,晕眩袭来,不觉睡去。不知多久,有了尿意,如被逼到梦境的门口,却见抽泣声飘散,像毛毛雨,若有似无。突然一道声音掠过,甘欣一激愣,黑雨中,如光划亮。
快过年了,阿益如常来往,孙志英托他给家里捎去几箱椪柑,还特意指明,给一箱大昌。
那次大昌喝酒喝得涕泪直落,夜里,他们住在三楼的大通铺。这是招待所升级为饭店后,原本功能的延续,专为局内部职工使用。在餐厅楼上的一侧,一间房五六张床,收的也几乎是招待所的价格。那夜,这房间也没另外开进客人来。
大昌后来吐得厉害,阿益和孙志英照料着他,喂热水,擦脸,帮着翻身,倒秽物。
阿益说,这家伙,酒量不比我差,也没见比我喝得多,就--。
阿益咬住了话头。
他既不发酒疯、砸东西骂人,也不狂走乱笑,挺斯文的。已明显与酒鬼有别。孙志英轻声说,还好,他酒相还好。
“好”字刚出口,大昌就开始哭,哇哇地哭,嚎啕痛哭,撕心裂肺,痛不欲生。边哭边拍地板,把他扶上床摆正,他就大拍特拍床板。涕泪横流。
孙志英拿了毛巾给他擦脸,擦着擦着,忽然泪落,转身冲了出去,阿益赶紧跟出去,见她正靠着走廊角落流泪。
这是大楼一翼的顶端,最后这几间房朝南,面对着寝室楼,都作为招待所用房。走廊寂静,灯光半昏。
上夜班的江爱中来给福建老板开门,诧异地望了望他俩。
阿益也不说什么,只是陪她靠墙而立,好久,他接过她的毛巾,去卫生间搓洗,给她擦脸。她似个孩子呆立,却转脸躲开,只是不语。不知过了多久,她回身开门看了看大昌,人似已睡熟,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大早,孙志英买了早饭,去服务台拿了钥匙开门进去,却已人去房空。上夜班的江爱中说,局里的那两个?大老早就退房了。
孙志英把早饭递给他,说买多了,你吃吧。
这次阿益过来,俩人在食堂吃了饭,又一起在附近走了走。只是沉默。好像一开口,大昌就是每个字每个词每句话上拴着的标签,不得不提,于是索性沉默
送她回寝室,问她啥时放假,时间凑得好,刚好可以送她回家。一进寝室大门,正要告别,孙志英拼命摇头,泪就落了下来。大段大段的话像了大坝决口,忽然都涌了出来。
她说-我不回去过年了。我怕回到那个地方,我不想见到他。我从没答应过什么从不给他想法我就是不喜欢不喜欢怎么就弄得满城风雨――
阿益声线极轻,像哄小孩,声音如蛋羹,又软又糯,每一口都像微风下的波光,颤颤地亮亮地滑过。
他说,唉,他真是他真的是对你一片痴情,我从没见过一个男人对-
这是谋杀!孙志英几乎喊道,我从没接受过他什么他就只是我的师傅我尊重他是因为他总归是我师傅他怎么就一门心思--声音又低了下去,喉咙底吞咽着委曲和骄嗔。
孙志英说他怎么会懂我我跟他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我想离开那个山沟沟我要被憋死的还有就是他――
阿益叹口气说,我知道我其实知道我--你--我不忍心他伤心--我也不忍心――你别伤心--你这样我--也—很难过。
孙志英极力控制自己,怕哭出声惊动旁人,哭声压抑成抽搐,她的身子抖作一团。
阿益心疼,忍不住把她抱在怀里,她是软的,香的,柔的,是那天起就一直挂在心上、魂牵梦绕,却只是根本不敢暴露半点的人。
那一刻,他不过是步大昌后尘,成为又一个大昌。
现在她终于在他怀里,他有刹那的怀疑、不安、不自信。
他用唇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战战兢兢地滑落到她的额头、她的耳朵、她的肩颈,他停留了好一会儿,不敢造次。
他含含糊糊地说,我知道我懂。
他轻抚着她肩背,像安抚一个婴孩。
她抬起脸,黑暗中,脸庞依然清晰,尤其一双晶亮的眼睛,含着泪,令他心动。他忍不住,轻轻地将唇印了上去。他不管不顾,横下心,作了最坏的打算。
并没有。她稍一逃离,在他的追击下,丢盔弃甲,彻底投降。
外间窸窸窣窣,甘欣不敢发出声响,更不敢出去小便。只能忍。头疼腹胀,满是煎熬。火车入站,鸣笛声冲破黑夜,滚滚而来,柔情蔓延,恰如波涛汹涌,甘欣只觉窒息。
中班,是午后至午夜的班次,这个时段,暮色渐临,天晚投宿,入住的高峰期,应接不暇。
饭店有闭路电视,线路和设备的问题,电视画面如同暴雨雪夜,而音效按部就班,表现格外出色。二者的错位吊打着旅客的好奇和耐心。一个个房间的客人,大声嚷嚷。服务员就在四周的火势中,充当消防员,不免焦头烂额。
热水供应,理论上有两小时,但整幢楼的客人数、用水量,在时间的容器内发生着奇妙的化学反应,最终,热水以一种神秘莫测的形式,消遁无踪。
竭尽全力,甘欣只能地多给一瓶开水。收集水瓶,推车按了电梯。这是货梯,运行时吱嘎作响,像不堪重负的老人,气喘吁吁。甘欣按钮,电梯哗啦啦响,没有运行,又按,抽动几次,终于亮着灯上来了,门一拉开,轿厢上的钢缆和轿厢内阿芬的大半张脸,一起亮相,甘欣和阿芬的惊叫齐齐出口。
孙书记从轿厢的阴影处探出半个身子,朝上看。阿芬贴着内壁,不敢动,只骂着破电梯,书记让甘欣去叫电工,甘欣刚转身,又被叫回来,按吩咐塞下去一张椅子,阿芬垫了椅子,又经书记扛着屁股顶着腿,爬了出来,赶紧往楼下走。孙书记颇费力气,几番折腾,终于出了电梯,拍拍手,盯着甘欣,先含糊其词地检讨了一句,自己没守规定,又喝令注意影响、不准张扬。接着吩咐叫电工,就背着手晃下楼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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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