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十八、

寝室里班次不一,作息不同,大家交错碰面。

这天甘欣又做了十多个房间,收拾了会议室,挺累,白班回来,心情烦闷,和姚玲在水台洗衣物,姚玲嘲笑起厨师烧糊的菜,阿庆嫂的咸和猴子的辣,兴致勃勃,语调活泼,恰如织一幅绵长的布,水声喧哗中,甘欣只觉有一丝男声断续落入,像是在布中织进一根异色线,忽又跳断。

甘欣哗啦倒掉一盆水,声音又起,怯怯的,哎那个那个--我、问下、孙志英是、是住哪。

两人侧目,一个铁塔般的大汉,立在面前,简直可作屏风,甘欣仰头,一张厚实硕大的脸,堆满了不安。

姚玲笑着招呼道,哦找孙志英,就在这个寝室。她指了指他身后,又指着甘欣说喏,她们同寝室的。

他背着拎着不少东西,甘欣带他进屋,指点给他孙志英的床。

是传说中的大昌吧。他站在床边看了会儿,放下那些袋子,往床下踢了踢,低着头,搓着手,不安地打转,整个房间似乎都跟着晃。

甘欣说孙志英上白班,要不要帮忙打个电话。

大汉忙抬起手掌,象摇了把蒲扇,说已经去楼里问过,她下班了。

大汉想到什么,一拍脑袋,又从床下拖出行李,翻检后,递过两只日本甜柿,说很甜,放到桌上,盯着看一会儿,似感觉不妥,又往甘欣那边移了移。

他继续搓掌转圈,转过几圈,又停下,从另一只袋里,捧出一大把栗子,嘴里反复说着很甜!吃!吃!

你怎么来了?谁叫你来的!孙志英忽然现身,她盯着大汉,拧紧了眉头。

像捣蛋的小孩被老师逮个正着,大汉面色大变,手足无措,栗子从指缝中漏出来,骨碌碌在地上四窜。甘欣不自觉紧张起来。

大汉呆了片刻,梦醒般,弯腰拎起行李,递到孙志英面前,说甜柿很甜栗子很甜。

孙志英不接,也不看,顾自放下背着的袋子,收拾东西。大汉放下行李说,嗯我妈还晒了南瓜干豆豉,嗯你最喜欢吃的。

甘欣反应过来,赶紧走开。姚玲神秘地探头过来,问这是她男朋友?甘欣只是摇头,姚玲追问,不是?你不知道?

洗好衣服,犹疑着进门,室内无人,正要推开阳台门晾晒,却见外面密匝匝地簇拥着人,孙志英抱胸,扭头看天,大汉垂着双臂,低头看她,他们杵成两尊塑像,在空荡荡的黑屋檐背前对峙。汽笛鸣响,大汉似乎哆嗦了一下。

晚上,打饭回寝室,李雪等人站走廊上,边吃边聊,甘欣把碗搁在栏杆上,仔细把番茄拨到一旁,只挑鸡蛋和菜汁拌饭。周立秋吃着剩菜面,问她干嘛。甘欣说我不吃番茄。

周立秋满脸诧异,不吃?好吃的。甘欣又说不吃熟的,只吃生的。周立秋长呼一口气。甘欣问要不要,你吃。

周立秋轮番朝碗里和她脸上看,像是探询这道菜到底有没有熟,只不吭声。

甘欣说真的,反正等会也倒掉。

见周立秋不动,便递她面前,周立秋象啪地打开一把扇子,笑了,都扒拉到碗里。周立秋问那干嘛买番茄炒蛋,浪费。

只听姚玲说,是哦在吃。甘欣抬头,隔街一楼食堂已亮灯,几张大圆桌,影影绰绰,散坐着几人。

谁啊?李雪努努嘴,笑道,人家追上门来了。姚玲说,她说不是她男朋友。

甘欣定睛看去,靠门边,坐着三人,有个大块头,女的是孙志英。

这次大昌受了鼓动,下了很大的决心,反正调休不用也快作废,就当是搭阿益的车来玩一趟。

他像是来卜一个卦,有着极强的功利心和消极的宿命感,交错着,纠结着,倒有了一种平和。

食堂里,大昌极力想付钱,

被孙志英挂着脸说了回去,阿益不好意思地尬笑,搔头皮,遵守约定,彻底放弃挣扎,退到一旁。

借了几个搪瓷碗,食堂就只供应三个菜,番茄炒蛋、青椒炒肉、豆腐干炒肉,各打了一份,俩个男人坐下了,忽然不见了女主人。

俩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显拘谨。

这时孙志英带了啤酒跑过来,胳膊下夹一瓶、一手抓了两瓶,另一手拿了几只玻璃酒杯,问,你们是一起喝,还是一人一瓶?不等回答,就从裤袋里掏出启子,啪啪开了两瓶,往两人杯里倒,说慢慢喝,还有菜。

阿益忙说不用了,你们饭店食堂嘛,再差能差哪去?挂记了这么久,终于吃到了。

孙志英笑道,哪呀,楼上餐厅是厨师,下面我们食堂的是炊事员。今天烧菜的是猴子。

那边猴子在给人打菜,耳朵很尖,咕噜了一句,我在考厨师证好不好。

孙志英坐下,说吃啊。阿益说,你也来点吧,拿自己这瓶酒要给她杯里倒。

孙志英忙挡了,说我自己来,就从容又开了一瓶新的,三人的杯里满满的啤酒,翻涌着雪白的泡泡,阿益说,干杯。

孙志英说干杯,跟他碰了杯,又转到大昌,默默地却没出声了。

三人静静地喝光了第一杯,孙志英抢着给他们加满,说吃菜吃菜,看看我们食堂怎么样。一会儿又跑开了。

重回来坐下不久,阿民伸出打菜窗口叫起来,上、上菜。

孙志英跑过去,接过猴子手中一只热气腾腾的大盆。阿益嘴里说着哎呀哎呀浪费,出手去接,大昌忙不跌地整理碗盘,给一大条红烧鱼腾位置。这时听到升降机响声,孙志英又跑一趟窗口,提回来四瓶啤酒。

哎多了多了。阿益忙说。

酒,一杯一杯地喝,孙志英浸在嘴边润了润。

几个人只是说着鱼嫩,手艺不错,好吃。也聊起陌生的可城,都是异乡人,远远的说不上什么。

话语少少的,淡淡的,配不上酒。

大昌说,这假不休都要作废了,可城我还是第一次来,阿益说带我来玩下。

阿益使劲点头,对对对。

孙志英说,去爬爬烂柯山,围棋发源地,你不是喜欢围棋?

大昌忽然眼睛出水,他不断地用手背去抹,越抹越多。

孙志英和阿益都有点呆,大昌好不容易吐出几个字,辣!辣!辣死。鼻子也跟着吸哩呼噜。

孙志英忙掏出手帕递过去,大昌的头脸就都埋在这块粉蓝粉蓝的帕子里。

孙志英往打饭窗口瞄一眼,说,今天是猴子烧的菜,是辣。可城就是很会吃辣。我们吃不来,都要骂他。

大昌捂在帕子里的头点了点。

阿益慢慢地说,这青椒炒肉,是辣。

孙志英点头,大昌起身,吱唔了句,我去下—

孙志英走在前面带路,带他上了二楼,门头上有男盥洗间的铭牌,外间一大间是水槽水笼头,一角隔了间洗澡间,里间是男厕所。

经营部的老板高玉朋,正端着只脸盆,在水槽里洗衣服。听见动静,朝孙志英展开笑脸,挥了挥手,忽见她面色不对,就马上收敛了。

她等在门口走廊上,听得见呼哩呼噜擤鼻子的声音,好半天不见人出来,就慢慢地独自下楼回餐厅,台阶一步步地下来,很多,很远,走了好久。

走到食堂门口,忽然回过神,又返身上了二楼,走进餐厅,点了一个“肉丝跑蛋”。不辣吧,不准放辣!她说。小云奇怪地看她一眼说,肉丝跑蛋怎么会辣?

你给我写上,不辣。

走到一楼,孙志英把菜单递给猴子,从打饭窗口探进半个身子,朝厨房那边大喊一声,肉丝跑蛋,不准放辣!是我的,不准辣!听到没有!

猴子用大勺敲敲大锅菜的盆沿,回身帮腔,肉丝跑蛋不准放辣!听到没有,不准辣。

厨房那边有人接话,肉丝跑蛋一份不准放辣--你他娘的臭猴,你哪时候吃到肉丝跑蛋是辣的!

回到桌前,孙志英飞快地给自己倒了杯酒,像渴极的人喝水,咕咚咚一气灌了下去,这手抹着滴下嘴角的酒,那手就又去抓酒瓶,阿益稳稳地捉住了她的手,像几月前半路上吃饭抢付钱一样。

红晕飞上了她的脸,她忽然懈了。用双手巴掌托着脸,盯着桌面不响。

那双眼睛盛满了哀伤,她的额头,眉毛,鼻子、嘴,她的整个人都散发着同一种气息。

这气息像一种波段,稳定的散发着,令他心悸。

肉丝跑蛋凉了,大昌终于走了进来。

这饭店是大,我都迷路了,找半天。大昌一屁股坐下,把酒给满上,说,来,碰一个,祝贺志英新单位上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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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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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