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十七、

这天中班,上午还在睡懒觉,甘欣被李雪推醒,让陪去派出所。

近来甘欣跟晓红学织毛衣,瘾头正重,中班偷偷织,下班后不睡,一鼓作气,不肯释手。一声派出所,把甘欣惊醒了。

饭店以男客居多,有的也就占个口舌的便宜,有熟悉的老客人,会看菜下饭,分人调戏,不时说些流氓话。

其实这种事,越怕越来,猥琐男人的乐趣,又在获胜的路上,再得一种痛快。李雪不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能见招拆招。

比如有些要好的客人,跟她开玩笑,问她嫁人前就学会几招了?十八招?她一本正经地说,太少了,必须练好九九八十一招。

猥琐男人说,拜你为师,教我几招。李雪就回道,高级培训,学费很贵的嘞。

在黄色地带和人打成一片,游刃有余,是一项特别的本领。

但她这次遇到的流氓,性质不同。三十多岁,已住了二三天,进进出出,不说话,一本正经。这夜回来,李雪打开门,刚把钥匙抽回,就被这流氓下手了:从后面拦腰搂住,推进屋,反脚踢上门,压到了床上。好在李雪身手了得,努力挣侧身,挥起手中沉重的铜钥匙串朝流氓脸上头上砸去,流氓下意识地捂脸时,李雪弹起身,一脚向他□□踢去,这才得以逃出房间。

甘欣气道,那怎么叫你去派出所,应该他去啊。李雪冷笑一声,就这么便宜了这个狗东西?我找人教训了他一顿。

当晚,李雪一个传呼,叫来了表哥阿旺,阿旺又叫了两个小子。

那时还是杨春花的中班,她拦住他几个,问,找谁?登记。

阿旺咧嘴笑道,我是李雪哥,有事找她。要不你给她打个电话?阿旺个子小小,面色苍白,讲话轻声细气。

杨春花认真看他们一眼,作了让步,就让他们上了。

阿旺头一摆,和俩小子就快步上了楼。他是个斯文地痞,不是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那类,他的狠,风平浪静。

上得四楼,等在楼梯口的李雪和他点一点头,就带他们走到那房间,门一开,里面的流氓说,谁,干啥?

流氓想想心虚,正整理行李,准备退房。

他们来得及时。阿旺说,给你送好吃的。三个人就扑了进去。

李雪关上门,往走廊两头看看,灯光通明,杳无人迹,只有某个房间电视机里偶然的几声嘈杂。就安心地守着,听得里面鬼哭狼嚎,像一部实景上演的武侠片。

李雪说,现在让我去派出所说明情况。

李雪没说的事实是,三个人把他一顿好打,末了,顺手撸了他脖子上的一根金项链。

流氓被打得头昏脑胀,腰酸背痛,好半天才注意到金项链没了,不断回忆,确定是被人抢走的。

原本是不敢报警的,皮肉之痛平衡了皮肉之痒,两清。但财物损失,是无故挖出的坑,意难平。反复掂着事大事小,最终还是报了。

派出所给流氓作了笔录,已电话李雪,找到了阿旺几个问过话,现在又让她去问话。

甘欣陪李雪走进辖区派出所不大的院子,两溜平房围成一个7字。警服和便衣,来往穿梭,偶有突兀的吼声和骂架响起。

俩人刚踏上大门台阶,就见小贺耷拉着脑袋走来,仍是一身便衣,手上捏了张纸。

李雪亲热地叫道小贺,又补了声警察叔叔,他抬头,眼神在她们脸上晃过,又落在甘欣眼里,用劲地扭转开去。

他说了句来了,等下。退后几步指了位置。

甘欣回头,见他向7字的另一笔奔去,肩膀一高一低,细长的脖子撑着个低垂的脑袋,似有不胜的重荷。

她们进了办公室,站着等。

一会儿,贺杰和一个穿警服的同事进来,那人略胖,面色似乎较为和善。

坐!坐!警察说。

贺杰下巴一抬,眼睛也不看她们,像是对墙壁说,出去!

甘欣朝他们扫一眼,忽然反应过来,是说自己,脸唰地红了,赶紧出来,无所事事,在走廊靠墙站着。

看各式面孔来来往往,警服进进出出。怎么就没见贺杰穿警服?李雪也说从未见过,他为什么不穿警服?他穿警服,会是怎样?不由好奇,揣测不已,忽又顿感自己无聊,心内惶惶。

走廊另一头的办公室有人叫贺杰,又急又大声,从嘈杂中窜出来,贺杰应声而出,一群人扭着个中年男人进来,推搡着,互骂着。他在人堆中挤过,甘欣的目光跟着他,一直到走廊那头,忽见他回头,朝这边扫了一眼,甘欣慌忙避开。

甘欣才知,那个流氓报警,不是因为被打,而是金项链失踪。各方信誓旦旦,缺少实证,悬而未决,终成疑云。

饭店的处理,雷声大雨点小,终于批评教育了,无关痛痒,李雪得意洋洋。

日子,以周为单位,在倒班中循环,寂寞无比,乏善可陈。

难得有一晚,在姑家吃晚饭,和甘甜碰了面。

两人说起自己的状况,竟然是一样的调调。

无奈,例行公事,按部就班,得过且过。

甘欣不由说,我这种班上得看不到头,没劲。你这高复班很快就到头了,是看得到曙光的。

甘甜竟然说,唉,我这也是上班哇。

这天,甘欣在姑家吃了饭,去上夜班,关上门,看到小贺笑着叫着,从对门蹦出来,把一串女声关在屋内。他一肩膀撞到她,笑声突然断电。

幸而天暗。楼道逼仄,俩人静立,意让对方先行。门哗啦开了,一个女声响起,你这小鬼头不听话当心我揍你-咦谁啊。

俩人抢着往下逃,小贺一连声地叫我值班去了。

黑暗中,俩人摸索到楼下,各奔西东,甘欣莫名地长出一口气。自行车轴压抑的咯咯声,不远不近,似乎一直跟着,转头看去,却是小贺骑了车,脚点着地,溜在后面。

那天,小贺才知她是对门甘姨的侄女。

饭店初次见面的尴尬,真的是想碾碎掸去。

但深刻的印象,却是尴尬的沃土里长出的苗,旺盛拔节,日益蓬勃。

因工作缘故,见识过无数年龄相仿的年轻女子,也见过太多美丽的面孔,在其外表与内在的双重差异下,重新认识人与人性。

但她有一种不同。

像是一株植物移栽到这里,有一种明确的格格不入。

第一次见她,就像雷雨天闷热无比,你打开窗,外面有一种清新温和透亮,整个人心旷神怡,说不出的自在。

那是一种明朗的通透。

等到那天夜班补觉,被阳台上的噪音吵醒,他一眼认出了她。

念什么来什么,他心狂跳。这大概就是心想事成的兆头吧。

理智冷静的他,那一刻无比迷信。

读书、上警校、毕业分配、夜以继日的工作,这些年,忙忙碌碌匆匆而过,从没有一个人,想让他停下来,和她一起说话一起度过。

现在,这人来了。

师傅曾给他介绍过对象,各方面都好。

师傅拍着他肩膀说,辖区这一片,我掐着手指头都能给你筛几遍,这个是精心选出来的,跟我老婆家里是以前的老邻居。

你就说,哪里不好?不管哪方面,论长相、论工作、家里情况,论她的脾气性格,你就给我挑个毛病出来你试试看。

师傅甚至悄悄地安排她来所里找他,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时候。

其实这也是最精准的测试,他无动于衷,毫无感觉。事后说起,很是茫然。这让师傅给他甩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冷脸。

什么都好的女孩,怎么就觉着隔着很远的距离,这段路,他望而生畏。他不想。

而甘欣,却像是你一见面,就来不及地想靠近的人,他坚信,他们是合拍的,是同类。

在人海中,遇见和你一样的人,一切都刚刚好,这确实美妙。

可是,说到底,他是谨言慎行的人,尤其是这份工作,早磨砺掉他的莽撞。

内心的渴望,他不敢轻易地吐露什么,他怕惊吓到她,也怕碰一鼻子灰,最终让自己掉入痛苦的泥潭。

所里老沈的失恋,就是这样明晃晃被挂在墙上展示,这是前车之鉴。他可不想重蹈覆辙,最终只能舔舐自己血淋淋的伤口。

就像侦办一个特大案子,除了有清晰的思路,更得有从细处入手破局的策略。

看她独自夜行,本该带她一程,如此顺便的事,他忽然胀着脸,就是开不了口。那么,他在后骑车陪她回去?还是鼓足勇气,上前搭讪,这种社会学教程其实并不少,可当要付之实践时,却千难万难。

是成是败,总要跨出第一步。这是情场老人老沈的衷心忠告。

正当他要鼓足勇气骑上前时,甘欣忽然站住,一张脸像一盘烈日下的向日葵,慢慢地被牵引着往后转。

悄无声息地,贺杰立刻支着脚不动。

甘欣盯着对面,慢慢地转了身。她在看什么?

此时,晚饭后时分,巷子里还有一些行人,三三两两地。

她的视线所及,有两个中老年妇女,一对年轻人,和一个中年男人,她究竟在看谁?

她返身过来,贺杰只好骑上车迎面而去。

擦肩而过时,他又回头,感觉应该是那对年轻人,对,应该是那个女孩,也是住在对门邻居家。

听甘姨说过,姐姐来上班,妹妹来复读。

有几次,窗口会传来一个小女孩的笑声叫声。开始以为是她,但一说话,就明显分辨得出。姐姐的声音细柔沉稳,妹妹的尖厉欢脱。

这也是性格的分野。

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姐妹俩隔着一条巷子,一前一后地,慢慢地往回走。

他不再留连,骑上车回所。

他一路上反思,不是我不敢,只是意外,怪不得我。

刚进所里的院子,老沈正和行李骑着边三轮出警,老沈朝他吹了声唿哨,叫了声烤饼!边三轮已窜了出去不见踪影。

贺杰突然顿悟,我这是胆小鬼给自己找的下台阶。

于是,他又给自己定了一个新目标,下次有这样的机会,一定一

定要勇敢、再勇敢!

一周的夜班结束,又是一周白班。

晚饭后,周立秋邀甘欣去楼上看录像,甘欣摇头,她笑笑走了。在水台洗碗,姚玲和付彩霞嘀咕着课程。

付彩霞皮肤黑,五官正,耐看。她俩在电大读财会。姚玲邀请甘欣一起读,介绍仔细,像是招生老师。

屋内空空的。有人敲门,陌生面孔的男人,问万敏在吗,甘欣看衣橱门没有上锁,回说不知道。

男人就站在走廊等着。不一会儿万敏的笑声传来,窸窸窣窣,关门落锁声响过后,就没了动静。

火车的汽笛把夜晚叫得很静,甘欣翻着书。

“我居住在可能之中/一个比散文更好的房间/许许多多的窗/ 高高――在门上面/那雪松一般的厅堂/眼睛难以穿行/

访客-最冒昧/想往-屋里闯 /我狭小的双手伸展/聚拢天堂”。

甘欣只觉无力,上班的疲累,此时释放,掺合着不快。她像是独在沙漠,天地无边,枯燥难耐,人在陷落,却抓不住什么。

甘欣摸出口琴,试了试音,又起身关上灯,黑暗里,她感到安然,《小草》在夜色中悄然生长。

敲门声响起,不屈不挠,琴音落进了杂质,像饭里嚼到了砂子,甘欣忍无可忍。

门一开,却是猴子笑嘻嘻的大眼,猴子说,小甘同志,没事吧,我带你去玩下吧,我朋友给我两张电影票,去不去,反正不看白不看。甘欣呯地关上了门。

甘欣对着黑屋顶呆立了片刻。她爬上阳台,翻坐上去,脚搁在屋背上,像是坐在水边。

那只迷你奶牛猫,此时如一条鳞色模糊的鱼,游到屋顶,悬停在空中。汽笛声响,似一把刀,生生把琴音削去半截,刀锋横过,琴声又像倔强的枝桠挺立,精神抖擞。

这夜,脑袋里胡蹦乱跳的音符,都在琴中有序流了出去。心中妥帖,她长嘘一气,《红蜻蜓》吹完最后一个音符。

不知何时,唯一的听众早已退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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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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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