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十六、

日子,不疾不缓,周遭如泥淖,只觉麻木地陷落。

甘欣问自己,这是不是就叫适应。

好在有姑家,那里与饭店远离,可抱头一避。

难得遇到甘甜,城市像一个海,人就像一粒小小的沙子沉入水中不见。或许她们是太阳和月亮吧。

周末甘欣过去,也都没碰到对门警察,如释重负。

甘欣在心里筛了一遍,日子是一堆堆的沙,没有什么金光闪烁的留下。年少时,落下的点滴记忆早已淹没吹散。从前常来姑家,她使劲地想,只可惜像在贫瘠的井中打水,放长了绳索,不过点滴。

夜班,白天在姑家补睡,有时会被口琴声唤醒。有时是《外婆的澎湖湾》《兰花草》,有时是《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垄上行》,悠悠地,梦境是纸糊的,突然破了,这个耀眼的世界令她恍惚,不知身落何处。 慢慢地,意识恢复,知道自己是从山里,走了出来,日子如荒野中的铁轨,前后看不到站,她不知该往哪走。

第一次拿到工资,甘欣给父母、姑和姑夫,都备了点小礼,也就是手套围巾之类。

太贵辣手,又得拿得出手,颇费周折。

甘甜狮子大开口,要一双运动鞋。这之后,每月多了笔鞋基金。

甘欣曾听到背地里老妈说甜甜懒,哪是读书的料。试试呢,也不是不行。况且离家远,换个陌生的环境,更有动力。

这个远离学校的姐,就这么鼓励着她。

工资,是唯一温情的回报。每月存一点钱,她和周立秋都买了零存整取的有奖贴花。

甘甜有时嬉皮笑脸地叫着她好姐姐好姐姐,甘欣就知道,这得好在钱上,免不了就常随手摸个两元五元的给她。

她吃惊周立秋存下的数额。买了小电炉后,周立秋除了早饭,很少在食堂吃。

把外间的破烂家俱挪到一边的厕所间,腾出半张床的空位当灶台。上白班,中午的剩菜加水煮面,就是一顿晚饭,中班夜班就大早去菜场,中晚饭一起做好。

她回家休息,带来一个小木盒,分格,油盐酱醋都能装,用完一盖一锁,很方便妥帖。

电炉,寝室楼的日常,是共守的秘密。

饭店与寝室,一嗓门的距离,经不住几步丈量。小心谨慎、严阵以待,是大伙儿的守则。万敏进出自由,没有关门习惯,周立秋埋怨尾巴太长。

这天白班,卫生打扫好,刚回到服务台,忽然听得楼下喧哗。走下几步楼梯,看个究竟,却是姚玲同室的付彩霞,正被一个中年男人指着,跺着脚,劈头盖脸地骂,男人吃相难看,骂几句就重重地拍服务台,拍完又指着她骂。

李雪帮着劝解,被男人骂了句闭上X嘴。

一旁贴着个年轻女子,手里扯着男人的衣角,眼光溜转,似笑非笑。细听,竟然是男人在骂付彩霞**,要烂眼睛要长偷针,又骂这破饭店,乱来,没规矩,倒灶,今天晦气。翻来覆去也就这几句话。

那个女子轻声地,明显是装模作样的地劝解着,算了啦不要这样子啦,人家上个班也不容易。运气不好嘛这不是。

付彩霞满脸凄惶,只呐呐地反复说,我敲门了我敲过门了没声音我以为房间里没人。

我不是人啊我们不是人啊。男人听得反驳更恼羞成怒,出手搂住边上的女子,继续骂,你眼乌珠子不长的,瞎啊—

四楼的台长许海燕,这时从楼下走上来,忙着道歉说软话好话。

傍晚,甘欣和姚玲、李雪等人站在走廊上吃饭,闲聊中就讲到了付彩霞挨骂的事。

原来,今天白班,付彩霞做房间,敲了敲门,没动静,以为屋内没人,就开门进去打扫,一进客房,撞着一幕好戏,屋内暖气开得正足,那对男女正行好事。

付彩霞吓得大叫一声,把忙碌的人惊扰了。他们赶紧钻进被子。

付彩霞技校毕业,也是刚调来不久的新人,年纪轻,还未恋爱。她只顾磕磕巴巴地解释,她敲过门以为没人。

那床上的女子,扑哧一声笑出来了,钻出被子,只遮住胸,大喊一声,付彩霞!

付彩霞瞪着她,说不出话。

女子咯咯笑,说,付彩霞你怎么在这里?在这里上班啦?你认不到我了?我烫了头发了是吧,好看吗。我一听你的声音就认出你来了,我是娟娟呀,吴娟。

啊,吴娟。付彩霞的同学。

她们俩就一个在床上裹着被子躺着,一个在床尾提了装满卫生工具的塑料桶站着,聊了几句。当时男人窝在被子里,全程没吱声。

那后来这男人怎么就大发雷霆呢?不应该呀。

谁知道呢?李雪说,可能觉得自己的果体被她看了,失贞了呀。吃饭的人都笑喷了。

是的,李雪用了果体这个词。

正说着,付彩霞端着一碗荷包蛋面条回寝室,听到个尾巴,就没好气的接话道,他觉得他亏啊,我还觉得我亏呢,要喝三个月绿豆汤。

众人不解,干嘛。

付彩霞说明目啊。把碗往栏杆上一放,进屋拿了盆去水管上,回来已脱了外套。嘴里嘀咕道,真是晦气。说着吸溜起面条。

姚玲说你生日啊。

付彩霞说不是,这不是晦气嘛,吃碗鸡蛋面,去去邪。

吃着面她忽然大喊一声,啊,谁有红布条?

她们瞪着她,她哎呀一声跑进寝室,一会儿拖了张方凳来,踩着把一根红布条挂在门头的钉子上。自语道,里面的门不好挂。

李雪说作法呢。付彩霞说去晦气。

李雪说,那女的你同学?这男人几岁呀,老嘎嘎老菜头,查他,是不是在外面轧姘头。

是他老婆,才结婚的。付彩霞神情黯然。总台查过结婚证的。

那男人怎么想想又觉得亏了,当时都不响。甘欣忍不住嘀咕。

付彩霞冷冷地说,他肯定是帮她老婆出气,以前读书时,她成绩很差,我是劳动委员,老师把我们调同桌,让我每天放学给她补课。她哪有心思读书,就想逃出去玩,每次都要跟我闹,烦了我就告老师,她就挨批。她恨死我了。那时我怎么那么傻呢,这么认真干嘛呀。成绩这么差,差点毕不了业,现在结婚了,调到处里坐办公室了。

众人恍然大悟。

哼!付彩霞狠狠地咬一口荷包蛋,溏心蛋黄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她来不及地伸出舌头舔着,嘟嘟囔囔地,不就是嫁了个好老公嘛。

不管怎样,吃亏的终究是付彩霞。她被单位批评教育,扣了一个月奖金。

这天副主任兰独芳,来找付彩霞。一晃而过的门缝里,嵌着一个结实匀称的背影,兰独芳走过两步忽然顿住,返身推开门,周立秋正斜倚着床沿,兰独芳不说话,眼神凛冽,从上看到下,看得人心惊肉跳。

兰独芳问她几岁了,家里有什么人,有对象没,找对象有什么想法。又说你是58子弟,从农村来,该找个局里的双职工子弟,婆家条件好,接着介绍男方,一五一十。周立秋憋红了脸,只说我我我,吐不出下句。兰独芳扫视四周,朝她点点头,说考虑考虑,就走了。

周立秋心里火烧火燎。兰独芳的叫声进门,她眼疾手快:拔了电炉插头,抓了搪瓷脸盆反罩电炉,以一尊呆板的坐姿相挡。汤汁灼热,在屁股上嘶咬,如虫蜿蜒,顺裤腿一路啃下。

危险无处不在,逼得她搬去阳台,另起炉灶。万敏很生气,发现那只搪瓷脸盆油腻,东西摔得很响,叫谁动了她的东西,恶心!那天周立秋倒夜班不在,甘欣和孙志英已躺下,听她骂了几句,甩门出去。

黑暗中,孙志英冷笑一声道,老板娘是当不成了。孙志英独来独往,有点神秘。甘欣没听懂,追问了句啥,孙志英啧一声,似有不耐。停一停,缓了口气说,和陈老板分了。

不久,万敏洗漱回来,闹出些很大的动静,又叫了句别手欠乱动人家东西别给我发现。呯地踢上门。孙志英牙缝里挤出一句骂声,也都静了。之后,万敏的一摞盆,都搬进了衣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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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