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饭店遭窃!大华开业以来最大的一桩被盗案,从天而降。
阴差阳错,即是命中注定。甘欣因为换班,侥幸过劫。
席玉莲,外号洗衣机,家里所有的织物,都是泥里拱出来的萝卜,她轮番带到饭店浸泡、刷洗、晾晒,每天最心满意足的事,是背着一筐阳光滋润的干净萝卜回家;每天夜里,她审视她的萝卜地,或剥下床单被套,或撸下窗帘,或收集抹布围裙沙发盖巾等,这意味着又一批萝卜成熟出土;这一轮还没过完,一家人换下的衣服,带着新鲜的泥土,一茬新萝卜又如期而至。周而复始。
这周,她老公从外营工地回来休假,她和甘欣调了夜班。夜班能洗衣服,运气好,住客少,能睡个好觉,白天在家买菜烧饭,对于时间的利用,掐算极好。
一桩意外发生。席玉莲去卫生间洗衣服,一小串钥匙随身带,这是服务台抽屉钥匙和值班室钥匙。服务台抽屉里放着全楼层的客房钥匙,值班室放着客人寄存的行李。那夜偏是客多,新入住的和晚归开门的,开抽屉取钥匙的次数多,八个壶七个盖,人就有点乱。开好房门,放回门钥匙,关上服务台抽屉,钥匙就挂在抽屉锁眼上晃荡。
第二天,甘欣端着早饭到楼层,师傅的嚎啕,经长时间的奔波,已成呜咽,如溪水的支流,渐渐收涸,双眼肿如熟桃。八间客房被闯,七间被盗,损失现金和手表、金项链等财物。
警察已来勘察过,具体被盗数额还在统计中。
师傅眼神空洞,沉默无语,像一座雕像。
不时的一记抽搐,身体颤栗,挤出一声绵长的叹息,才表明是一个活人,但也只如一架已断电源的机器,依惯性转动。
师傅待人极好,自家腌的咸蛋,常把蛋黄分享与人,只吃蛋白。甘欣站在一旁,想安抚,却不敢触碰,仿佛生怕手指被搅进齿轮中。
将近中午,刘芳娟和楼下台长许海燕劝了又劝,席师傅肿着眼,先回家了。
下午台长们紧急开会,甘欣对着空荡荡的楼层,满心张惶。
两点多,有客退房,不一会儿,此人气汹汹地返回,又拍台子又骂人,方言浓重,把住宿单甩过来,甘欣才知以两点为界,总台要加收半天房费,客人不干。
俩人鸡对鸭讲,纠缠了一番。
甘欣带着住宿单去总台,总台挤了不少人,坚持超时收费,三方各说各的,甘欣进退两难。
贺杰又来了,他一身便衣,两个穿警服的同事,他们查询半夜退房旅客情况,甘欣赶紧回服务台。
许久他们陆续上楼,满脸严肃,他们在走廊踩步,对房间,对时间,小声交谈。
有BP机的嘀嘀声响起,小贺跑过来,在服务台回电。
他背靠着服务台,目不斜视,听着,应着,低声讨论。他搁下电话,眼皮也不抬,走开了。
台长强调了值班纪律,甘欣倒回自己的夜班。
去总台打听,本来让客人去找经理,得个优惠,又听说是客人的手表停了,他没注意,是一个警察发现的,客人自觉理亏,忽然收了声,付钱走人。
转回夜班,心里忐忑。待客人安歇,楼层渐渐沉寂,她和李雪,都不敢离岗。楼层中段平台能看到各自的服务台,俩人捏着钥匙,站着说话。
李雪讨伐周立秋,斥责她不过是58子弟,狗眼看人低,甘欣打听,李雪说是58年之前参加工作,工龄满3 0年的老职工,有农村户口的未婚子女,可以顶职、对调户口。哼农村户口倒是运气好喽,我要是农村的,我也能顶职转正式工。李雪的语气,五味杂陈。一双大眼睛盛满不平。
正说着,一个身影窜上来,悄无声息,她们立刻散了。
背后传来一声,警察叔叔!声音甜润。
甘欣刚走回服务台,贺杰已站在身边。他拧着眉头,在走廊走了走,站了站,又问了些问题,拿出小本记了,在女卫生间门口,朝四周张望。师傅就在这里洗衣服,去套房,这是必经之路。
这卫生间对应着一楼的女浴室。职工浴室小虽小,热水真好。姑和姑夫来洗过后,赞不绝口。甘欣说就是太挤,哪时我上班你过来,给你开房间洗。姑说万一查到不好的,我免费洗洗就很知足了。话题行进的轨迹,到底是怎样跳跃的?姑说到了自己单位浴室,说到同事、前同事儿子小杰,姑夸他懂事稳当。甘欣一耳进一耳出,眼前晃过他的神态“执行公务!”,心里别扭,突然蹦出一句,警察怎么啦。想到他的血杠子,甘欣咽下后半句话。姑看她一眼,不解,蹙起眉。话题倏忽转向,这个坑很快甩在身后,被忽略。这是她俩背后说人,天高路远,随意溜达,掉头转身,不定轨迹。
贺杰又让她回忆半夜退房的几个客人。每个房号,像是标注数列的一式罐子,每张面孔,隐匿其中,合上盖,像一堆老K牌的背面,揭开盖,牌面花纹数字如蝌蚪畅游,涟漪四起。记忆只如井底可怜的一洼浅水,甘欣绞尽心思,再也打捞不出什么。
他不再吭声,只是看,走着步。沉默,沉重,甘欣讷讷地冒出一句,本来是我的夜班。见他一怔,就解释了几句。他呼出一口气,说你运气。
甘欣不服,说,即使被除数没变,除数变了,答案就会不同。他眼神一跳,停在她脸上,似要探究分明什么,甘欣不安,忙避了。
客房被盗事件,搅得人心慌乱。波澜未平,新鲜劲还在嘴边咀嚼,饭店后院,客人的车又被盗。是辆皮卡,车内没有现金,但物资不少,后厢用尼龙绳扎紧的帆布盖篷,像是气球被放了气,软瘪瘪、皱巴巴地摊着,5套西装,3双皮鞋,20 条毛毯不翼而飞。
贺杰往饭店跑得更勤,眉头拧得更紧了。
周立秋下班经过总台时,台里的徐大姐说,哎小周,你等等。
周立秋问什么事,就走过去。
总台对好帐的吴春香说,好事。
徐大姐笑眯眯地开了总台的门,把她拉到一旁说,立秋你有25了吧。我跟你说这年纪,工作也定了,就该谈恋爱结婚了。你跟我说说,想找个啥样的对象?个子高长得俊的,有文化,工作好的,还是家里条件好的?你尽管说。我老公是起重队的,队里很多小伙子呢,一个个真都不错。
周立秋面红耳赤,只说谢谢徐大姐。
徐大姐,现在说谢早了点,以后用大猪蹄膀谢。
周立秋吱吱唔唔,就是不肯应口。热情的徐大姐反复追击,得到的回答是,农村的,刚参加工作,还没这想法。
徐大姐拿着不对版的答案,自是不心甘。你肯定是偷偷谈好对象了吧,还保密,怕什么难为情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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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