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十四、

上班的人,都是被修剪过的苗,换了个盆种。彼此都是镜子,照见异样。

隔街两点的倒班生活,新鲜劲很快如久置的叶菜,焉伏。

上班,睡觉之后去干活,下班,干活以后去睡觉,乏味,枯燥。生物钟被打乱,人体自然懒散消沉,心绪也烦躁难安。

甘欣忽然无比怀念工地。读书的日子,早睡早起,跟着工地一天四次的广播,时间如格子般横平竖直,井井有条,纹丝不乱。

这天夜班,快中午仍在倒头大睡。迷糊中是李雪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跟进来脚步声一串。有香气凑到鼻子前,一个轻柔的声音说小猪哦。

然后说要不去我那坐一下。

一个包裹得严实的茧子被突然打破,甘欣有一阵懊恼。顿了顿,勉强睁开眼,就见到对面站着的眼镜,她心里一格愣。

哦醒了醒了,先到我那去坐一下。李雪招呼。

独自面对眼镜,她手足无措。中饭拉了李雪,甘欣跑到服务台借了碗,打了双份的饭菜,三只搪瓷碗在阳台栏杆上一字排开,每人托一只饭碗,捏一柄不锈钢调羹,对着一片屋檐,站着吃。

菜并不好吃,勉强下咽。好在有李雪笑容可掬的谈笑,一些趣事,有滋有味。不时有客气的笑声在咀嚼的空隙间飞起。

眼镜招工进了电工班,培训学习后,就要分配到X工地,那是接下来局里即将转战的新工地。

他变了,这是肯定的。眉目间有不同,但到底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饭后,她就一串串的呵不停,李雪说你还没适应上夜班,整天睡睡睡。甘欣辩解,生物钟都被捣乱了。眼镜听出了言外之意,就此告辞,走的时候,他轻轻说了句,你变了。甘欣想知道答案,哪变了。

恰遇厨师们下班,大声地吹着口哨哼着歌,开着玩笑骂着人,一涌而来,见有陌生的男面孔,就都肆无忌惮地盯着看。那半句话,就碎落在地。甘欣心里无端地蒙了一层难过。

夜班下来,在寝室吃晚饭,那个剃小平头的男人,叫着孙志英的名字,进来,递过手上的一个大袋子,说是大昌让带的。孙志英变了脸色,只招呼他坐,也不接东西。

俩人呆片刻,孙志英问,吃了吗?

阿益答,吃了。

怎么不到这里吃?孙志英不满。

上班报到那天,一路无话。

半上午的,行驶在荒村,阿益忽然说,早点吃饭吧。

就见一侧公路停了很多车,车队拉得长长的,看不到头。阿益解释,这是退休老厨师开的店,名气很大,烧得好,又便宜。来往的车要么提早要么宁愿饿着肚子也赶到这里来吃。

店开在普通的农家,连院子都搭了木棚,里外摆满了大小桌子。阿益要孙志英点菜,她自是不肯,只说随便,都行。阿益就点了肉和三鲜、炒蔬菜。

等菜的时候,阿益才终于看清楚她的模样。他只知道大昌为一个女人神魂颠倒,但几次只是远远地见个大概。

哥们几个喝酒,大昌醉过几次。但只字不提因为这事。他总是替他不值。这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女人啊。

那天,大昌来要车,才吱吱唔唔说了,就是她。当时阿益狠狠地说,终于落到我手上了,我要她好看!这空话牛皮吹得。谁都知道这没法当真,大昌却不以为假,他慌得双手乱摆,叫哥,叫爷,说你帮我好好地送到,回来我请你喝酒。

这么重要,你干嘛不亲自送去。阿益将他一军,大昌黯然神伤,他也就住了口。

大早上的,光线昏暗,开车时又坐在侧边,都没细看,此刻面对面坐着,乘机偷偷端详。

他突然明白大昌的陷落。

这是一张白晰的、五官精巧的脸,美丽却并不妩媚,有着一种什么呢?阿益脑袋想痛,终于冒出一个词:冷淡。对,就是那么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冰冰,还有一点哀伤。

仿佛她总是不快乐,有着一种深埋的伤心,但止不住,在她平和的面色上,一丝丝地散发出来,却让眉眼更动人,正如若有若无的幽香,给她增添了一种迷人的气息。令人无法按捺,欲罢不能,总愿一探究竟,并且着力相助。

自此起,这张脸就清晰地烙在了他的心上。

他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面对老友大昌。

他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细小的手势。

孙志英借口上厕所去付钱,刚抽出钞票,被他一把抓住手腕,说不行。一手就在袋里掏了一把纸票拍在台上叫,老板!老板应该是熟悉的,朝他们嘿嘿笑,说,下次再请回来。

孙志英讪讪地,请你吃个饭,不行?

阿益说哪有这样的事!我答应帮大昌、我兄弟办事,怎么可以这样。

孙志英忽然泄了气,手腕还抓在人掌中,就用力抽回。阿益醒悟过来,忙松了手。

孙志英默默地揉了揉手,阿益意识到不对,接过老板的找钱,忙说,下次到你饭店吃饭,总行了吧。

好久,他都为自己当时的灵机一动赞叹。

孙志英点头说,哦一言为定。

似乎有了一顿饭菜打底,行了破冰之旅,饭后上路,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上了,话题始终围绕着大昌,小心翼翼地。

阿益嘴里的大昌,自是实在、真诚、义气,一桩桩一件件的大事小事可佐证,说着说着,有时不免也引入了自己这个配角。

孙志英只是听,像是小时候,父亲还在,晚上乘凉讲的故事。并不贴身,有点远,带着好奇,不急着评价,有着围观的安全距离。

剩余大半的路,特别短。

孙志英掂着一饭之约呢,因此有些恼怒。

阿益不响,把袋子放凳上,俩人都盯着这只袋,好像等着看它开出花来。一时半刻地,阿益憋不出什么事来,就走了,孙志英赶紧提起袋子跟出去。

这时李雪来招呼,带她去跳舞。甘欣焉焉的,打不起精神,经不住她的热情。同去的还有万敏姚玲。甘欣问,多少钱一张票?李雪白她一眼,撇撇嘴角,从鼻子里哼出清脆的一声。

四人进电梯,上了楼顶,走到舞厅门口,不断有人进出和李雪招呼,眼光在她们身上来回扫描。李雪笑吟吟地,说着闲话,四处张望,又忍不住皱眉。

如同展览,在陌生人的扫视下,甘欣浑身像虫爬般难耐,正想退场,一对男女晃过来,男人三十多岁,黑脸膛,粗短的颈上兜一根很粗的金项链,女人着曳地长裙,红唇艳丽,耳环硕大,摇荡不停。李雪叫了声三阿哥阿嫂。三阿哥说,你雇来站岗的?李雪说,我真想骂人了,这什么男人啊说好的时间都这――三阿哥说几个?李雪说这怎么行,不好意思的呀,不巧我今天带了三个小姐妹――三阿哥下巴一抬。李雪赶紧朝她们招手,响亮地道一声谢谢三阿哥呀谢谢三嫂子,朝甘欣后背一推,她们像一串带鱼扎进了水里。三嫂子的眉头,绞成一团黑云。

原来她们都是舞场高手。在震响的舞曲中,她们就像入水的鱼,温柔婀娜,风姿翩翩。她们都被人邀了二三曲后,李雪正纠缠着甘欣,要教她跳,忽见一男人站在身边,西装革履,头发用摩丝抹得一丝不苟。甘欣认得,他常和猴子泡在一起,长包房的广东人,做纺织品生意。姚玲叫着陈老板迟到了,要不要挨罚。李雪笑眯眯地说,我哪舍得陈总挨罚,陈总有办法堵住你们的嘴。

甘欣看到姓陈的弯腰凑在李雪耳边,用什么堵?也系嘴吗?李雪捂嘴笑道,我不知道嗳,陈总想试一下吗。然后她们桌上就堆满了各种好吃的,各式果脯瓜子健力宝。李雪招呼大家,别客气大家动手,陈总请客哦。陈总一脸正色,系动嘴动嘴。李雪仰头笑道,陈总肯定不会错的。说着把饮料和零食塞进她们手里。

李雪和陈总先跳了一曲,接着李雪把甘欣拖进舞池,在她的口诀念叨下,被拽着走,甘欣感觉自己是笨重的人形拖把,李雪在拖地。拖把又杵了李雪一脚后,甘欣充满歉意,讪讪下场。

走回自己座位,旋转的彩光中,她忽然看见李雪朝那边挤了挤眼,顺着方向看去,陈老板正和万敏簇拥在一起。

一曲终了,邓丽君的歌声响起,“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忽然掌声雷动。怎么回事?姚玲捅捅甘欣,说真像明星哦。往台上望去,一个圆脸姑娘,满面笑容,手捏话筒,轻甩长发,身子随着旋律轻摆,“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咦,竟然是万敏!

舞厅音乐太响,脑袋嗡嗡似有回音,不顾李雪的挽留,甘欣坚持要走,姚玲也就说一起走吧。

那天为了小刘的事,赵建荣作得久了点,姚玲连寝室都待得极少。

说是离婚,那也只是他自以为是的紧箍咒,不时要念一遍。

姚玲厌烦得很。有时想着如果真的走到这一步,也没什么了,索性解放到底。

可是姓赵的就是根牛皮筋,扯不坏,拉不断,真当是乐趣了。

看看时间差不多,姓赵的应该不会在寝室打转,也就想回去歇着了,因此和甘欣一拍即合,准备走人。

俩人正起身,就见个铆钉牛仔衣,身手矫健的短发女子扑过来,劈脸给李雪二巴掌。甘欣懵着,李雪反应极快,挥手反击。俩人迅速扭成一团。

那女的不是一人,还有两个眼圈乌黑的女子,一拥而上,围攻李雪,场面一时极乱,陈老板也不是对手。甘欣用力掰开揪住李雪头发的手,却被对方的长指甲划破了皮,腿上被踢了一脚,人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在口哨、尖叫和起哄声中,那个三阿哥,终于过来镇住了场。

那一夜,直到爬上床,甘欣的心还跳个没完,呯呯呯地。

甘欣发觉,似乎舞场风波后,陈老板和万敏走得勤了。有时陈老板来,就靠在衣橱的门沿上,吹着口哨,万敏化妆一新出来后,俩人有说有笑地出门。李雪说,他俩好上了。甘欣问过万敏,她台上的那个男的,是谁家的,怎么经常在楼层上转?那个佝背八字腿的男人吧?万敏笑得合不拢嘴,笑好了,嘴一撇,一脸的鄙夷,说江爱中,楼上唯一的男服务员,嗯总台的魏金不算。他是机修工,本城人,死活要调回来,经理说没你的位置,来就搞卫生,他一口应下。

李雪说,局里男人讨个老婆多难,万敏一来,姓江的就狠盯上她了。他以为在局里打光棍,在饭店就好找了,还不都一样。李雪消息灵通,甘欣自是诧异。

甘欣小心地,打探过舞厅的事。那时李雪眼角的淤青,已褪净大半,遮半脸的新发型还在维持。李雪叹口气说,那女的就是条疯狗,跳舞的时候,撞一下踩一下脚,很正常,她总和人打架。她是被男人甩了,我以前和那人跳过舞,她就报复我,神经病。甘欣说,以后别去了吧,舞厅不好。李雪说,吃饭磕牙,饭就不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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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