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十三、

这天,新来的几个人被叫到对面一楼办公室,说有事。

什么事呢?也没说。

办公室里,甘欣等着,周立秋、万敏很快来了,大家说,孙志英呢?怎么不来?

正议着,兰独芳也进来了说,签合同。

什么合同?几个人正疑虑。

刘主席从隔壁办公室过来,手里拿着一叠纸,摊开在桌上,说,上班了,这是工程局和你们签的劳动合同,你们的性质都属于合同制工人。

合同签几年?

局里跟我们签就签,不签了呢?

如果合同不签了,我们就没工作了吗?

下次还要继续签吗?

我不想签,怎么办?

问题是我们没犯错,局里也可以不签吗?

问题蛮多,大家七嘴八舌地问。

刘主席合着嘴,似乎顾不上回答,他一份一份地分给大家,说看看。

甘欣似乎从来没有哪个签名这么重要,决定着自己的前途。

心里想到的也就是高考吧。

这是一份打印好的合同,一些条款,并不复杂,很少的几处画线处空着,这是留给自己填上的姓名,合同末尾已盖好大红公章,也留着需要签名的地方。

总之,这就是一个只有八年期的劳动合同。

甘欣在心里一跳,八年,多漫长啊,一个抗战。8年后,自己都28岁了,啊,这么老了呢。

兰独芳说,现在用工改革,除了我们这批老的,以后局里再进人,都是合同制的,都要签合同。

周立秋问了句,孙志英呢。

甘欣忽然想到,孙志英说自己是借调的。

果然兰独芳说,她跟你们不一样,她是借调的,其实不归我们这里管,是她的原单位。

合同字不多,三个人早都看完了。大家你看我,我看我,都没吱声,看得心里没谱,又盯着合同看,想在字里行间找点肯定感。

那边二楼会议室,有人打开窗户叫兰独芳,兰独芳走到门口,朝对面应了一声。

回转头说,有事我要过去了,你们签吧,现在都这样。

就有点迫不及待,一支钢笔塞到了周立秋手上,周立秋看看大家,犹疑着,甘欣接过笔,一笔一划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她把笔递给万敏,万敏接过马上划拉好,把笔搁在纸上说,好了吧。

兰独芳扯开其中一页纸说,存档一份,单位一份,你们自己一份。

然后把其中的一页纸给了万敏和甘欣,回转身对立在一旁的周立秋说,怎么,还没写好。

周立秋看了她们一眼,低头在纸上签名。

三个人捧着一页纸往楼上寝室走时,万敏说,我怎么觉得像卖身契。

孙志英上夜班,正端着脸盆出来,看到整整齐齐的每人拿了一页纸就问,怎么了,像小学生发考卷,考了几分?

万敏笑道,要考八年。

嗯?

几人就有点惆怅,都没再吭声。

甘欣完成了大华三怪的拼图,是从姑家回饭店上夜班的时候。

终于倒班到周末,被姑的电话抓到她家。甘甜很快交了新同学,说是难得一天的周末,去同学家玩。

甘欣只想睡觉,求姑千万别叫她吃饭,倒头就睡,一片混沌,盘古还未开天辟地。睡到午后,尿急才起。腹内空了,便觉出饿。

在厨房弄了吃的下肚。屋内静悄悄,姑身体不好,只有表哥一个,他在部队,姑父上班,姑也不在。

从小,不管在工地还是城里,甘欣呆在姑家的日子老长,姑家是奶奶家和外婆家的综合。姑和姑夫原本也是局里双职工,姑夫老早调到地方机械厂,大半年后,姑也调到同厂。

这套房就是福利,五十来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两室一厅一厨一卫。

到地方上,俩人工资低了,这套房子,说弥补,不如说是最大的奖赏,令甘欣全家艳羡,门一关,自成一统,吃住拉撒足不出户。特别是自家拥有厕所和浴室,这完全符合甘欣姐妹俩对于城市生活的美好想像。

姑的梅干菜烧肉很美味,甘欣不觉多吃半碗饭,收拾好厨房,拖地。

挺好的事,却在她到阳台放拖把时,出了点意外。有点风,司不灵锁咔嚓一声,把她关在阳台。

锁不好,她知道,兴许负负得正,抱着这点幻想,她用劲地提门,顶门,加上脚踢,说不定撞开呢。

噪音间隙,有个声音漏进来:有用不。

触手可及的邻居阳台,一排长满青绿叶子的花盆后,站着个男的,穿着棉毛衫,披件外套,乱篷篷的头发竖着,像头刺猬,拧着眉盯着她。

吵了人家,她难为情,低下头解释:反锁了。声音很轻,充满歉意。

刺猬撸了撸满头的刺问,你是他家什么人?

甘欣抬头说我姑。

眼光扫过对方,猛一激颤,象一张照片显影,懊恼自己的蠢。一是回答错了,一是人不对――对面就是那个警察,执行公务的!

我说怎么眼熟!甘欣赶紧闭紧嘴,你不上班我不上班,哼!她背过身,看拖把水一滴一滴地落,水洇在地上一滩湿印,活像蜷着身子的猫,伸出一只爪子。

时间很长,时间很慢。

听到有动静,一回头,那人已从他家窗户里爬出,一身棉毛衫裤,长胳膊长腿,像只壁虎,伏在窗上,又搭脚在她阳台跳下来,她赶紧侧身让路,他也让她,几乎撞头,终于他绕过她,攀上阳台另一边,伸腿钻进开着窗的姑家。

动作利索,一气呵成。

一会儿,阳台门从里啪嗒开了,像是怕光,他垂着眼,都没朝外张,转身就走。

甘欣想着此时该道谢,可嘴似胶着,张不开。

忽然想到他的伤,脖子上一道印子,像是夏日溪滩干涸的水位线。

她对着他的后脑勺,歉意涌了上来。说那天我不知道屋里有两个人我上班他们已在屋里了我我――。

后脑勺沉默着,笔正往前,甘欣跟着他穿过房间和客厅,他打开大门。

门外姑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她呆望着他俩,张着嘴说不出话。甘欣心里如千响炮炸后,满地狼藉。

他像路过,撇开不相干的人群,一步跨到自家门口,忽然顿住,迅速转身,又挤进来,冲进姑家房间消失。

嗳。姑扬起一只手。甘欣只觉愁肠百结,向姑解释,如同论证一道数学题,很难的那种,她根本没思路的那种。那天的错题,这次的难题,都是她的,只觉性急慌乱。

这晚,甘欣去接夜班,饭店大厅人声鼎沸,却是个老太太,敦实,满头白发,高声在斥责什么。她节奏快底气足声音洪亮,一句一句的话语飞快地甩出来,像是拖着水管浇地,水声喧哗、水花飞溅,只顾浇灌,并不在意地的意见。

正是中班和夜班交班的时候,总台在轧帐,算盘珠子行云流水,噼啪脆响。门卫劳师傅,忙着做下班的准备,把四只热水瓶,装进两只铁架,为热水瓶量身订制的铁架,能挂在自行车的书报架两侧,单位免费的开水可妥帖地运回家中,这是老职工因地制宜的智慧结晶。

副班的吴春香开门出来,端着只杯子,问劳师傅要水。劳师傅笑道,是不是食堂的菜咸了,俩人站着闲聊。无人应战,满场翻滚着老太太的气势。吵架如同打球,有来有往,能热热闹闹地继续。她打的是单方球,意在发球,球轻轻地落在棉花堆,砸不出一点回音,却依然兴致勃勃。

有人来住宿,拎着行李站在大厅,一脸惊诧,进退不是。吴春香见了忙招呼道,哎住宿登记。进了总台,朝客人招了招手,把登记单放在服务台上,一个人是吧,要什么房间,喏!指了指墙上的房型图,看下,来,登记!

老太太并不因为他们的任何举动,暂停话题,放低语速,她依然不屈不挠保持高声,气势宏大。甘欣大略听出,她在骂谁折磨他们,警告对方小心点,动到她儿子她决不客气。

甘欣顿时明白,这,就是大华饭店的第三怪。

因为厨师班抓贼事件,赵建荣和姚玲闹个没完。

姚玲视空见惯,斜靠床头,吃一袋话梅瓜子,吮啧有声,就翻着眼见赵建荣反背着手,不停踱步。

气死我了,我一个大老爷们,你不要脸我还要脸!赵建荣握紧拳头挥了挥。

姚玲噗噗吐出瓜子壳,你说啥就你有脸我没脸?你都还有脸好意思说,你从屋背上爬过来干嘛,你说实话到底想干嘛。

赵建荣气急败坏地,我是你没结婚的老公,你是我没结婚的老婆,我们是有法律保证的关系,你懂不懂。

姚玲不屑地说,懂!再然后呢。

然后然后!然后你和那姓刘的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讲讲清楚。赵建荣吼道。

轻点声,这不是你家哦!这是我寝室。

赵建荣手一挥,你给我讲清楚。

姚玲说,小刘那天当着这么多人面,都说得很清楚了,当时你在干嘛,睡着了?还是突然耳聋了,怎么没听见?

赵建荣说你个臭娘们儿不要脸。

姚玲反唇相讥,我不要脸?是你不要脸!你抓奸啊,抓奸抓双,你满意没有?

赵建荣一把将姚玲拎起来,姚玲拼命地推他,叫道你想干什么?

未婚夫说我后悔娶了你。

未婚妻马上说我后悔嫁给你。

好好好,一刀两断,分手,完蛋。

姚玲干脆给他捊到底,什么分手,是离婚。

赵建荣说,哟呵,你真得瑟,攀上高枝了?尾巴翘天上去了,还敢跟我耍威风!我告诉你,我能看上你一个小小服务员,是你家祖宗烧了高香祖坟上冒青烟,是你的福气是你的命大你懂不懂!

姚玲挣扎出来,跺着脚跳说,你以为你皇上啊,后宫嫔妃三千!你跟我耍什么威风!我一个小小服务员是配不上你,好,离我越远越好。

赵建荣灰头土脸,甩门走了。

姚玲在后头恨恨地说,离婚就离婚!

赵建荣回转身探进半张脸,说,你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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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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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