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去买早饭,阿庆嫂夹一个包子举着,笑嘻嘻地说,你们夜里看好戏了?听说衣服都来不及穿上,都光赤膊光屁股是吧。有人说,阿庆嫂你亏了。阿庆嫂不满地撇嘴,他娘的,老娘要上夜班,也不给间寝室。有人说,你天天晚上回家有老公捂床。阿庆嫂眼一瞪,我老公借你捂!人群中响起笑声,夹杂着敲搪瓷碗的哐当声。甘欣忽然问李雪,这是不是大华三怪,李雪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说她傻。
席玉莲脚受伤,甘欣提前倒班,接的是临时工,菊芳,本地人,三十多岁,瘦瘦的脸,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
甘欣和李雪刚巧一个班次。周末夜,客人少,有人趴在服务台和李雪聊天,笑声四撒,溶化在空旷的夜里。一会儿,李雪打电话,声音很低,很粘乎。
不知多久,电话终于收线,李雪走到栏杆边,轻声叫甘欣下来玩。甘欣溜到下面楼层,李雪耳朵上挂着两条白线,双手不停,打着毛衣,她塞一个耳扣给甘欣,甘欣夸好听,李雪拉开抽屉,给她看磁带壳。边上有盒克莱德曼的钢琴曲,还塑封着,就说这个也好听,李雪说是小童买的。甘欣由衷地又夸了人,李雪作个怪相。俩人东拉西扯,聊了会儿天。
看她打呵欠,李雪就教她,周末客少,藤椅太硬,会议室拖两张沙发,睡得舒服。
甘欣上楼照样布置,刚进厕所,听到叫服务员。出来见人趴在服务台上,瘦高个,深色衣裤,正翻看值班记录本。
干什么的?甘欣喝道。
男人回头,是一张年轻的脸,有棱有角,线条很硬,眼睛很亮,眼神却很远。见了她,一愣,像是火车驰近,前方的信号灯倏然明亮,下意识地躲开了。
甘欣问干什么的,他顿了顿说,512房的人回来没有。
甘欣夺回记录本,走进服务台。你住这里?几号房?出入证!她说。他抬头,躬着背,眯起眼,盯着她看。仿佛准备作画,得一样样记准了临摹下来。寂静中,似有嘶啦嘶啦的噪音。你干嘛。她声音里满是不快。512房的人回来没。年轻人又说。甘欣大胆地接过了他的目光,怎么了。
年轻人说怎么听不懂普通话,问你512的人在不在。甘欣说自己去看。我现在问你!查房!
查房?查什么房?甘欣一头雾水。我派出所的。他说。甘欣咕哝道派出所?警察?我怎么知道你是警察?警服也不穿,证件呢?年轻人哼了一声。那我怎么知道你是警察?甘欣站住了理。年轻人转开脸去,拍一下服务台,不轻也不重。甘欣无地可退,只得僵持。
年轻人跑下几步,喂四楼的,四楼的!李雪的声音立即响起,警察叔叔哦来喽。李雪跑上楼梯平台,问怎么了。年轻人朝着楼上,下巴一抬,她是谁?李雪说甘欣。一顿,赶紧又补充,刚来上班的。他又说告诉她我是-,李雪赶紧说,警察叔叔小贺。
他走回五楼,说,甘欣我现在执行公务,我问你512房的人在不在。甘欣脸烫得滋滋冒泡,像一锅沸油。片刻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如炸松的油条浮上来:好像好像叫过开水,我送去一壶。小贺和她对了对房客的特征。
这时,又跑来一个魁伟敦实的警察,当然穿着警服,取了一根烟,捏着,又翻看了登记单,点上火贪婪地吸着烟,仿佛必须得一口气吸完,他盯着她看了一眼,边和小贺嘀咕着,终于点点头,猛吸几口,扔下烟蒂,用脚重重地碾了,拍了拍小贺的肩背。
甘欣照他们教的,敲门说送开水,开锁时,里面骂了句。话音未落,她被一搡开,俩人猛冲了进去,嘶叫打斗,桌椅挪移,瓷杯跌碎,动静很大,一会儿押出来俩人,手上连铐着,俩人挣扎,大张旗鼓地叫,声音很响。
小贺踹了俩人。走廊上,门陆续开了几间,探出几张面孔看热闹。壮便衣说看什么看,警察抓人,管自己睡觉!小贺骂骂咧咧,说怎么有两个,害老子动手。被铐的其中一人也顶嘴骂,小贺抬腿又踹上两脚,把声音踢回了他的喉咙。一时静了。同事揉揉胳膊,说他妈的。问小贺怎么样,小贺摇头,甘欣看见他耳颈下有道血杠,又粗又长,一直钻进衣领。
四人都走了,楼层复归宁静。甘欣又冷又怕,抖得厉害。半夜有入住的,凌晨有叫早退房的,一夜辗转,神经兴奋,睡意不沉,在脑袋里飞撞,只觉头胀,恶心。
最早来接班的是晓红,她原本是会计,嫌工地艰苦,结婚后也不想去,一心想来城里,已婚女人,没生孩子需休产假,是被座山雕打入另册的。她的调动费了番周折。晓红见她面色铁青,叫她喝碗热粥再睡。瘦猴何智强,客气地,把搪瓷罐盛得满满的。
甘欣吃了小半罐粥,倒头就睡。这一觉只睡得沧海桑田。像一列火车,开足马力,顺着坡势,尽情往幽境深处奔驰,义无反顾。寝室里的各种噪音,如把钝刀,一直在割她的梦,梦境太硬。黄昏颤颤,饥饿是强大的腐蚀剂,梦很快软了,烂了,散落一地。空气中翻滚着一股张扬的气味,四处侵袭。感觉迟疑地收拾中。
真香啊。周立秋喃喃自语,耳朵领先开路,指引着感官就位。片刻,鼻子引领了红烧肉散发的香气,经脑子迅速勾连起了肠胃的涌动。
李雪托着碗,趿拉着拖鞋,边吃边走进来,你个小猪,还不起床。她嚼着什么,脆响无比,甘欣坐起身,木呆呆地。
李雪用勺子敲了敲碗沿,四下张看,你吃啥?帮你打个饭?
从黑暗隧道钻出来,甘欣迷瞪了一会,像是线路终于搭上,周遭畅亮,突然蹦出句,昨天夜里吓死我了就这么抓人拷走我也不知道那人是警察也不穿警服。
李雪说,哦小贺呀我好像也从没看到他穿过警服。甘欣说那你怎么知道他是警察。李雪说咦饭店开业我来,他就是管我们这片旅馆的。李雪又说没事,又不是抓带枪的,慌啥!快起来你不饿啊。
甘欣才觉得,隐隐地,肚里有只小手在抓挠,指甲尖利。起身,洗漱回来,屋里温馨极了,自已的半罐粥搁在一只巴掌大的电炉上,炉丝通红火烫,粥泡次第鼓起,咕嘟轻响。姚玲端着一只碗邀请大家吃,肉烧鹌鹑蛋,油汪红亮,浓香扑鼻。周立秋忸怩着,姚玲承让着,周立秋一勺下去,兜起两块肉一只蛋,蛋很不合作,滚落在地。周立秋脸胀胀,折身去捡,姚玲忙道不要了不要了脏的。可惜了,洗洗就好。周立秋低着头去端杯。
万敏坐孙志英床上,架着脚,捂着嘴笑,左摇右晃。李雪你有这个?甘欣看着那只电炉,奇道。李雪拔掉插头说当然喽,哪个没!嘘!姚玲忙说,保密保密,已经没收好几个啦。谁像你,大中小号的一堆!李雪说。姚玲嗔道,你知道肉怎么炖吗,先用大号的炖开,再用小号的慢慢煨啊!一脸理直气壮地神情。
谁没收?甘欣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大伙都笑了。李雪点一点她的头,还有谁。孙志英一直在安静地吃,突然说,哪买的,明天带我去买个。甘欣说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万敏和周立秋都赶紧表态,于是相约明天买电炉。
孙志英说,你们小心点,刚上班还没转正。周立秋说你呢?孙高声道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借调来的,工龄都四年半了。咀嚼声响起来,大家专心吃饭。
话题再从碗沿上跳起,已是昨夜的闹剧。姚玲一脸安然,介绍说,那是她同学,小耿,电大诗人,可有才华呢,在《诗刊》上发表过诗,昨天来玩,尝她做的酱猪蹄,因为被蚊子咬了好几口,就躲进蚊帐里,谁知道这天气了还有蚊子。
他们很纯洁的,聊文学聊人生聊理想,他还背了他新写的一首诗。姚玲一手端着碗,一手捏着勺,清清喉咙,眼睛望向屋顶一角,仿佛诗句印在那里:秋天,金黄的麦浪,是你的眼波,在我心里流转,秋天,金黄的麦浪,是你的呼吸,在我耳边呢喃――
麦子没入秋就收完了,周立秋忽然插了一句。万敏哈哈大笑起来。真的,周立秋望望大家,嘀咕道。众人齐齐注视,她神情局促。李雪说立秋立秋你名字就这么来的吧。她摇头说是我姐,立春那天生的,我就叫立秋了。那你该叫立夏吧。孙志英说。大伙儿笑了一阵。李雪看向姚玲,说说你那个蒋连长怎么回事。姚玲说他十点八刻六十分!啊?甘欣先反应过来,翻译道:十三点。
姚玲在笑声中继续说,这人真讨厌,整天盯着。李雪说不放心呗,就怕漂亮老婆逃走。
甘欣看姚玲的脸,真正是肤白似雪,亮如镜子,把她平凡的五官照亮了。又说随军的事呗,姚玲低下头,这次,哼,随他闹,我不怕我又没干见不得人的事。
你没做他倒做了,搞得厨师班的人都起来抓小偷,刀啊棒啊的,他们都说要问你要夜餐费!中午有个客人要了份肉丝跑蛋,哎哟叫死了说是咸鸡下的咸蛋,咸猪身上的咸肉跑的,还加了一缸盐。
长子说是因为前一天抓小偷没睡醒,可能盐放两道了。姚玲说呸,投诉他们炒菜难吃又不是一天两天、一个两个客人了,他们那帮家伙,嘴上功夫比手上功夫厉害。
李雪说哎你那个连长要是从屋檐上摔下去,还不瘫?我看你负不负责!甘欣看着姚玲怎么回答,她很洋气地,耸耸肩摊了摊手。
周立秋已吃好了饭,她在菜碗里倒上开水,从碗沿上望着姚玲,张了张口,没说话,低头喝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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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