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饭店第三怪,到底是什么?李雪前仰后合地笑,只说你碰到了就知道,甘欣说你不讲我怎么知道,李雪说反正你看到就就知道了。甘欣的好奇被吊足。
有关上班的一点新奇,就沦落为最后一怪的疑问。但也只如并不严重的感冒,有一点痰,尚在似有似无的积累中,咳,只是隐隐地潜伏着,没有着急迸发的迹象。
甘欣的台长,叫刘芳娟,曾是局里的管子工,本地人,外号扫帚柄,李雪嘴里没发育好的小男生,矮,瘦,皮肤白晰。她与人说话不对视,叨叨叨地说,顾自己歪着头,或盯着墙、台阶、开水瓶架,有一种犹疑、羞怯。主任带甘欣来,她侧着脸盯着服务台面,诉苦人少活多,辛苦受累。主任陪着叹气,表示同情。
正说着,有个女人大步从走廊深处晃出来,小眼大嘴,高大壮实,她一手把一大挂铜钥匙甩在台面上,一手在傅主任的肩头一掌拍,甘欣眼见主任整个人颤颤地陷下去三分。我们哪有其他台这么舒服,房间少点,会议多啊,天天搞会议室。主任最晓得我们了。女人背靠着服务台,双手抱胸开口,声如洪钟,甘欣耳边有回音。回音声中,主任漏进细弱的一句:这是席师傅。
甘欣就跟着席玉莲干活。席师傅是本城媳妇,丈夫在外营工地,公婆身体不好,需人照料,老远调过来。她原先是电焊工,一干上服务员,常挂在嘴上的就是:老娘真受不了这侍候人的气!老娘命真是不好,在单位侍候人,回家里侍候小祖宗老祖宗,死鬼回来休息,老娘再多侍候一个祖宗。
席玉莲教甘欣做客房。一开门,腐臭气汹涌。满地的果皮纸屑烟蒂,被子像揉皱的烟壳,团在床上地上,茶几沙发被挪了位,散下一地老K牌。
甘欣打开窗户,回头见师傅一边收拾老K牌,一边说,没啥,就是干家务,是个女的都会。
甘欣呆着,不知怎么动手。你在家干不干活?席玉莲问。甘欣转回身,见师傅趴跪在床边,伸手往床下探,一张肉肉的脸向着她,问道:你在家干不干活?甘欣吱唔道,那不一样。
一样!师傅扭着身子起来,手上捏着两张牌说,就是扫地拖地擦桌子铺床叠被子。甘欣望向窗外,窗户的一角树着半只烟囱,挪到窗前看下去,楼下是饭店的后院,锅炉工,戴一副眼镜,推着一辆煤车进来,很吃力。肩上搭着件白大褂的人跑来,是瘦猴,帮着推,一会儿俩人出来,站着抽烟,一辆小汽车开来,锅炉工打着手势,指挥拐弯停进去。
师傅又说:是个女的都会!席师傅你要老K牌干嘛?甘欣转回眼神。我那里还有好多,已对出了好几幅整的,席玉莲把牌塞进口袋。甘欣在床与窗的空档间,捡起一张,是黑桃J。
这天上午,甘欣和席师傅做了二十间客房,没歇,忙到开饭。她吃不下,有点累,主要是恶心。在卫生间,师傅捡了没用的小香皂,都收在一个袋里。教她要冲马桶确保干净,一按按钮,臭气随着屎尿瞬间喷了满地――马桶堵了。满桶粪水,飘浮着烟蒂、花生壳、废纸团,打着转,还有,粗壮的几节大便,黑青褐黄,随着荡漾。
中午,师傅用热水香皂用力地搓洗头脸胳膊,水声喧哗,搓揉得一张脸彤红放光。她坐下大勺吃饭,菜是腌菜猪血豆腐,夹着一片一条的不是肉,是油渣,家里带的,搪瓷杯放电炉上一热,方便。她专心嚼着,吃得很香,忙里偷闲瞄她一眼,含混地说,习惯了就好,没事。
刘芳娟用筷子挑着饭粒,一会儿停下手,把豆腐干青椒肉片往席玉莲面前推了推,低着头说做妈了把屎把尿了,啥事都没有了。说完继续挑饭粒。
一个中年男人,剔着牙,走到服务台叫开门,看着坐成一排的女人说,哎哟队伍壮大了,新来的小妹。甘欣赶紧起身提了那串铜钥匙跟去开门,问他几号房间,出入证。男人不屑地说,我还要出入证?我的脸就是出入证。
甘欣停在他房门口,提着钥匙的手贴在腿边不动,男人恼了,冲着走廊那头大喊一声“刘台长”!见甘欣还是不动,就说没带,开了房间给你看。
甘欣转身就走,没想到男人跟着走到服务台。叽里呱啦抢先告了一状,刘台长没说什么,亲自起身去开了门。
生理上的反应,在心理作用的催化下,加剧完成。对痰盂罐的想像,过于肤浅,马桶的教训明显更入骨入心。上班仅存的一点憧憬,瞬间被焚毁。
货梯喘着气,咔嗵一声停下,洗衣房的两个女人阿丽和爱珍不久也上了楼,刘芳娟和她们打着招呼,席玉莲扯开嗓子叫,怎么这么晚,饭都没吃吧。
阿丽应着,拉开电梯门,忽然大叫一声。甘欣抬头,只见门内露出暗黑的墙壁和一根根的电缆钢绳,电梯又坏了,轿厢趴在四楼半。
大家叫着阿福阿福呢?刘芳娟说他今天回家去了。大家唉一声长叹一气。刘芳娟说先吃饭吧。阿丽愁眉苦脸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就问她要了根绳子,像吊井水似的,放下去,钩着了扁担上的扎钩,提了扁担上来,再绑住扎钩,放下去钩洗衣篮,几人帮忙,像吊了一大桶水,终于把洗衣篮打捞了出来。
给姑打了个电话,得知甘甜也已进了姑夫托人讲好的高复班,说好周末休息再去她家。姑在那头问住问吃问干活,电话说了好久放不下。下午楼顶收床品,阔大的楼面,一排排的晾架,白的,蓝的,粉格子、蓝格子的床品在风中飞扬,美而突兀,恍惚一幕电影镜头,云淡天光,周边房屋低矮,杂色斑驳,大华是一列巨型的火车,正趴在站台歇息。
车头前“大华饭店”的招牌,像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干,有种萧条。南面,寝室楼、仓库,混在破楼旧屋堆中,杂乱不堪。火车站,一道道铁轨延展,像一把荒废的琴,静默,了无生机。
甘欣闭上眼,在心里默数一二三,数到七十三,忽听一声惨叫,她转身过去,却是师傅一脚滑进塌损的隔热板,钢筋刮破了她的裤腿和脚踝,她扶着师傅起身。
晚饭甘欣没吃,嚼了几块饼干,等浴室到点,洗了澡,就躺在床上翻书,是戴尔卡内基的《沟通与人际关系》,雪兰送她上班的礼物,说同学提起,是最流行的。她觉得这个表妹,内向甚至有点木讷,需要学会与人交往。
雪兰问你有理想吗?甘欣摇头。雪兰说你好好想想。甘欣呆一会儿又摇头。雪兰说人怎么可以没有理想呢?甘欣说那你的理想是啥?雪兰目光炯炯,说我要上班,在局里上班,正式工。再呢?甘欣问。再呢,不是正式工了吗,再还怕啥?雪兰吃惊地望着她,像见外星人。
阿岚初中毕业读了技校,分配在局里的Y城工地。阿岚在信中写得工工整整:你的理想不是考大学吗?你现在实现不了你的理想,换一换,就像食堂包子卖完了,只能吃馒头,你读电大不也是上大学吗。可是读了电大,就能不当服务员吗!读了大学之后呢?又该怎样?上什么样的班?过怎样的生活?她的苦恼,是山上猝不及防的一个个洞,杂草弥漫,迎风摇曳,看不出异常,可自己知道,那里冰凉潮湿,黑暗深处,有一种茂盛滋长。
如果你想采蜜,千万别踢翻了蜂巢!那么如果不想采蜜,蜂巢是可以踢翻的吗?百无聊赖,甘欣把书扔到床脚。
“正是去年此时,我死去/我清楚地听见,玉米/正在扬花吐穗/当我被人抬着,经过田地/我想,那穗子该有多黄/当理查得去碾磨-/当时我想钻出去-”她渐渐睡去,如坠水底。
她被阳台上嘈杂的动静,拖出了梦境。
好像有瓦片砸落的声音、男人的吼声、女人的叫声,嘈杂激烈,她吓得一哆嗦醒来,孙志英和周立秋已簇拥在阳台上,她们伸长脖子,隔邻灯光雪亮,人声鼎沸,另一边,李雪一群人也在张望争辩,小云的大嗓门响起,说小偷是从她们阳台上,踩着屋顶爬过去的。
正七嘴八舌,走廊里有千军万马行进,李雪们转身往外奔,甘欣顺着人流挤到隔壁。姚玲的里间,被灯光和人群簇拥得扎扎实实,一直堵到外间,一群厨师捏着刀,提着棒,乱哄哄地围着。
左侧的衣橱门啪嗒开了,晓红在床上支起身喊,半夜三更,一个个都有病啊。一个嘴角有痣的人,挥着刀,往里钻,嘴里叫着拖拖拖出来拖出出出来。里间横竖挤了三张床,都挂着灰白的棉纱蚊帐这是各自的私人领域。灯光下,纱布层叠,人影绰绰。
姚玲和两个男人挤在蚊帐余下的窄地中间,抢着说话。甘欣想知道,小偷有没有抓到。李雪在她耳边嘀咕了句她男朋友。谁?哪个?
只见一个中年人,身形壮实,满脸威严,披着件外套过来,众人如释重负,让开路,嘴里叫着好了好了书记来了书记来了。
书记指着一个似乎面熟的男人说,你说你是谁,怎么回事?
男人说,你问姚玲,我是谁,谁?
书记说,我现在问你,回答。
男人说,我和姚玲是法律上的夫妻,你说我是什么人。
书记转向另一个男人说,你呢,到底怎么回事。
男人说,我姓刘,刘邦的刘,刘备的刘,刘禹锡的刘,我和姚玲是朋友,我们是电大同学。
姚玲忙说,没什么没什么,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小刘说,我和小姚即是同学,也是文友。我们在认真地谈文学谈创作,我们在欣赏诗歌作品,那是最新创作的系列组诗,题目是《我的家乡》,副标题是《麦香萦绕时涌入我梦乡的坐标》—
孙书记打断道,喂喂喂没问你这些乱七八糟的,就事说事。
小刘说,嗐,跟你们说这些,说真的你们也不懂,没看不起你们的意思噢。说眼下这事,我们忽然听到外面动静不对,这种月黑风高夜,正是歹徒行凶作恶时,我见有动静,情况不妙,就悄悄地关了灯,悄悄地埋伏到窗户下面仔细观察,果然看见一个黑影慢慢移过来,狗胆包天,竟然爬到窗台上,还敢把手伸进来掀窗帘偷看有没有人侍机下手,我当然就抓住机会一把给他拖下来了。
书记又问赵建荣和姚玲,你们说,是这样的?
姚玲涨红着脸,说嗯这个,是误会,是我未婚夫没钥匙进不来,就从窗台上进来了。
大家哄地大笑起来。
赵建荣铁着一张脸,挤到姚玲面前,扬手打去,长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赵建荣大吼一声,你干什么,放手。
长子说我可是练过的。想过过招?
赵建荣挤了出来,恨恨地说,搞成什么样子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书记训话声传来,粗哑的喉咙,抑扬顿挫,表扬厨师班的同志,警惕性很高,很勇敢,见义勇为!这样我们饭店就安全多了,被盗事件也不会让它再发生了,这个这个另外就是要搞清楚情况再动手。
随着厨师们的笑叫,气氛抖地松懈了,人群出现了松动,人们开始撤退,笑声和快活在荡漾。被盗的警报松懈,甘欣困意泛滥。顾自去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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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