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十、

寝室与饭店隔街,象是旧板凳搭着新桌子。

三层小楼,据说建于五十年代,最初的设计是住房,后作了水电局驻城办事处,也就是招待所,饭店新建后,一楼办公,楼上做职工寝室。

每套房子有大小三间,甘欣寝室这套,有一小间是侧边独立的,原设计应该是厨房,小得像衣橱,但门一关,自成天地,被提早一天报到的万敏占了,收获很多艳羡。

孙志英的床贴着阳台的窗,她俩床之间摆一张旧书桌。

晚到的周立秋,床铺在两门之间,头脚不是枕着阳台门,就是贴着过道门。

孙志英不在,甘欣走到阳台晒衣服,眼见周立秋对着床铺发愣。

紧挨着阳台,是大片屋檐,檐线依偎着小楼,在隔壁房间留出一臂长的空隙。屋檐下是局驻城办事处的仓库,物资采办就在这里集散周转。

这夜月光很好,照在屋檐上,乌央央的鱼鳞片,银亮。一列火车经过,鸣着笛,一堆烟气在深空里氤氲,扑入亮光里消散。有点真有点假,甘欣只觉恍惚。一只猫,黑白斑块,悄无声息地窜出来,与她对峙片刻,又迅速隐于夜色,像一滴墨汁落入墨汁中。

甘欣呀!温柔可亲的一声叫,甘欣转头,右边房间,与屋檐挤紧的阳台上,一个齐耳短发的女子,朝她招手,来玩嘛!夜色里如灰黑色的一桢木刻版画。是李雪。他乡遇故知,甘欣激动不已,赶紧晾好衣服,去隔壁串门。

李雪在饭店筹备就来了,当时招了批待业青年,据说给画了个大饼,近两年下来,临时工转正无望,姑娘们前后脚都跑了,只剩她一个。

她俩的寝室相邻,户型不同,最外间只是个略阔的过道,摆了张长桌,堆了些杂物。

中间的大房间摆了三张床,四五个人盘踞在中间床上玩牌,吵吵嚷嚷,有人骂道,你个死小云!一个很敞亮的嗓门说,我他妈的就炸死你!见人来,他们停了动作,向日葵般,齐齐迎向这张陌生面孔,满面的纸胡子,晃荡出窸窣声。甘欣垂了眼,紧跟李雪走进最里间,压低的七嘴八舌,呯一声被关在门外。

这间通阳台,极小,横竖塞了两张床,箱子和招待所遗留的床头柜方凳,塞得满满,门一开顶到床沿。

墙上钉着挂钩,重叠挂了不少衣物,外面遮了一层大塑料纸防尘。同室的不在,李雪掩上房门,拉了她盘腿上床,亲切地表达对正式工的羡慕,甘欣吐出一句,也是合同工,想着怎么抚慰,还在斟酌语句,就听她话一转,开始解说饭店人事。

什么饭店三大怪,见怪不怪:原来杨春花的澡盆 、猴子何智强的叫楼就是其中两怪;经理,是驻城办老主任,看着像木乃伊,实际上是座山雕;旅馆部主任傅老头,原先搞测绘的,人挺好,姑娘们总要欺负他,喜欢抽烟,就是不能喝酒,一喝就闹笑话,有次聚餐喝了,掏出自家钥匙开客房的门,那间刚好住个女的,吓得,怎么解释都没用,就报警,哈,笑死。哦傅主任。甘欣嘴里念着,在心里对号入座。

不是,听着像副主任、别扭,弄得姓兰的副主任倒像正主任了。叫傅师傅吧,听听傅师傅傅师傅,别扭吧,我们都叫他老傅。

最坏的就是这兰独芳,一张寡妇脸,老公在外营工地,有姘头的,回来的任务就是闹离婚,一闹俩人就打架,一打架她对我们就更狠,动不动扣分罚钱。

再说到甘欣楼层的台长刘芳娟,那个小矮子,人称扫帚柄,啰嗦,又报怨自己台长太要上进,为了面流动红旗,害得大家做死,真没劲,末了李雪说,不过在城里就是好,舞厅比工地不知好多少。到时我带你去跳舞,会跳吗,不会我教你,我会男步。在这干活就像天天吃豆腐白菜,进舞厅就像是吃到了肉,那音乐,灯光,哈,心情就上来了。李雪有动人的表述能力,她论人叙事有趣,甘欣感觉她的作文很好,事实是,读书时她语文也就混个六、七十分,比其他功课都好,倒是真的。

回寝室,甘欣吓一跳,格式大变,以为自己走错了门,周立秋床铺的那一横挤进她们的二字,成为第一笔横,孙志英靠窗户的床,移成了三字的中间一笔,床铺之间窄得只容一条腿。原本两床间的一张木桌,被移到她的老床位处。

甘欣呆着。

枣红底小绿叶碎黄花被丛里,周立秋支起小半个身,像是一只警觉的动物从洞穴里探头出来,甘欣听到折扇打开啪地一声,一张笑脸摊开说,她觉得这样蛮好。

甘欣吱唔着,不知该说什么,只拿了牙杯去刷牙。

紧挨着水槽,各有一个小厕所,一边门耷拉着,里面堆满破桌椅,叠到屋顶。另一边有一个蹲位,旁边一只笼头,大半人高,接一节黑软管,和工地上一样。

甘欣进去插上插销,出来却打不开门,她急得手拉,脚踢,听得外面一个女声说,你让开。

甘欣站回厕位,咣一声,门被狠狠踢到墙,又回弹轻阖上。咯咯咯的笑声传来,一个娇小的姑娘折弯了腰,说这厕所就没几天好用过。

甘欣赶紧谢了,她说门又难关又难开是吧,要把门提一提。

她热心地在门上示范,又指着下端的百页栏说,前几天我在这系了根带子,里面能拉一下,怎么又不见了。你新来的吧,我是姚玲。她笑吟吟地,在你隔壁呢。她和同台的晓红是右邻。

回房,见孙志英靠在里屋门上,听到响动回头,甘欣只觉一道寒光闪过,心里一凛。她的模糊立场,遭受到了严厉的苛责。

她闷闷地走到阳台,犹豫要不要把衣服收进来、往哪挂。笛声又起,蒸汽弥漫,一列火车驰近,站台亮光如兽,无声地,一口一口地吞掉蒸汽。

听得背后很响的水声、尖叫,孙志英一盆水泼向了周立秋。攻的人收拾武器,守的人迸一记压抑的呜咽,便都没了动静。

甘欣心跳得厉害,有一阵晕眩,战火爆发,是不是得被逼擎出立场。划破人家被单的愧疚令她不敢吭声。

万敏的衣橱间,插销响了一下。

所幸一切平静,床铺复位,甘欣搭把手,噪音在水泥地上,游动了好一阵。

孙志英贡献出的吹风机,像群焦燥的黄蜂,又在周立秋的衣被上叫了好一阵。

甘欣躺下,火车汽笛已窜到耳边呜呜叫,近了远了,远了近了,一会儿走一辆,一会儿又来一辆, 漫天汹涌。心烦意乱。

闭着眼,心里也有一列火车在狂奔。做了一夜赶火车的梦,甘欣不是在赶路,就是眼睁睁看着火车鸣笛开走,她在蒸汽雾气中,看不清路,跌跌撞撞地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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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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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