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同一批报到的还有两人，来自其他工地片区。
挂着一张脸,没有笑意的孙志英，脸圆眼总像是在笑的万敏，她的大姐一直陪着，姐妹俩酷似，都以为是母女。
一个男人，剃小平头，帮着孙志英搬行李，放到里间靠窗的床，放好，俩人客气道别。
小平头又折回说，经常要来运材料，十天半月的，至少一趟，有啥事打个电话。就要留号码，他们嘴里念着笔，却手足无措，甘欣翻出一支，俩人同时去接，撞到了一起，又都缩手。
甘欣举着笔，举了尴尬,呆片刻，小平头朝她咧了咧嘴，点着头，飞快地抢过笔。有了笔，没有纸，俩人面面相觑，小平头清一清喉咙，又指指孙志英的手，抓过来在手心写，说大昌和我是铁子，别客气。孙志英皱了眉，也不吭声。
报到，分寝室，铺床，大家拘谨无话。
一会儿，参观饭店。旅馆部占据一到五楼，餐厅部包括一楼职工食堂和二楼餐厅，她们都分在旅馆部，参观了大小会议室，四人间三人间标间单间，各式价位；局内部职工的优待房，一间房挤四五张床，是以前局招待所功能的延续。
最贵的套房，在另一翼的走廊尽头，红地毯迎出来一截，大理石地面的脚步声，被一口吞没，她们忽然屏气凝神。
带队的就是旅馆部傅主任，那个头发花白给分寝室的中年男人，一身工作服，神色却也和蔼，他开灯，小小的双人套间像一个新世界展现面前，铺着红底白花的地毯，米色印花的墙纸，雪白的床品，柔黄的台灯光，书桌和彩电，落地灯，沙发椅上的白色蕾丝垫，浴室的白浴缸白马桶，铺展着豪华。
茶几上的电话机，亮橙色，如一个符，散发着金碧辉煌的光。
万敏低声惊叫，周立秋掩着嘴四处张望。听甘甜咋咋呼呼地叫贵，就特意问了最贵的套间，是30多元。真是够贵的了。
甘欣愁肠百结，心里嘀咕：还不是要洗马桶。
傅主任咣啷着大串的铜钥匙，走到外面抽烟。
孙志英突然冒出一句：没星。大家望她一眼，万敏说，什么。孙志英长吁一口气，撇过身走开。
接着分配服务台，每层一人。二楼孙志英，往上万敏、周立秋，甘欣在顶楼。
二楼的两翼，一边作了餐厅，另一边有一半是出租的办公室，每间房门口垂着白底黑字的竖牌或挂一长方形铜牌，上面标志着XX办事处、XX经营部之类；每层楼的弯口，是小会议室。
大会议室在五楼，阔大一间，顶上吊着镭射灯，有时也充作舞厅。整齐的桌椅，列出横平竖直，两边墙上，对称的大窗户，一路排到头，深墨绿的窗帘，点缀出庄重肃穆，夕阳余辉洒入，添了些明丽。
总台坐着几人，齐齐伸长脖子朝她们看，台子高，遮去半个脸，一个瘦削的男人，低头打算盘，珠子的脆响在跳，半个漆黑的头顶随着节奏摇晃。
门卫服务台兼卖饭菜票，劳师傅，一个黑脸胖老头，戴上老花镜，仔细数钱给票。食堂，一个龅牙的大妈，人称阿庆嫂，打菜时手抖了又抖。
晚饭后去洗澡，和在工地上一样，大家腰间挟一只脸盆，搁着洗漱用具，拎只塑料袋，兜着换洗衣服，趿拉着拖鞋，横穿过街。
饭店大堂，门卫服务台边，一个女人在梳头，高大白胖，丰满的一张脸，亮光闪闪，像是清汤里泡胀的大馒头。
头发很长，抻开胳膊一梳到底，再抖梳子上的水，一下又一下，用力，幅度很大，像夸张的舞蹈姿势。
后面浴室出来一个男人，飞快侧腰，避了一梳子。男人拎着塑料袋上了楼，回头瞪她一眼。
门卫台上摆着只脸盆，装满了衣物毛巾，一只白色棉布胸罩，象一条莽蛇从盆内游出来，却被吊住了尾巴，垂死在柜台前。
两个男人上楼，吹起了口哨。她一见甘欣她们，跨脚一伸，双手一拦，张成个大字，严肃地问干什么的。
在又一串口哨声中，周立秋做了解释，她朝她们点点头，哦新来的啊,舒一口气，缩回了手脚，说现在刚好空点，快去。
甘甜跟着一起进去洗澡，也没人分得清楚。她一个劲地偷笑，哈哈我也成了来上班的了。
浴室很小，由楼上对应的厕所改建，简单隔了三间，各有一个淋浴喷头，门只有一扇能用，一扇失踪、另一扇门轴朽坏，靠墙歪着。
紧贴着淋浴间对面，挤着一个长水槽，墙上钉着块木板，可放衣物。和工地浴室是一个调子，供内部职工和不带浴室的房客使用。水很好，水流大又热。
洗澡出来，门卫台上那盆衣服原样摆着，迎面走来两个男人，一瘦一高，高的壮实匀称，西装白衬衫，头发吹得一丝不苟，瘦的肩上搭件外套，一双大眼特别醒目，占了半张脸。
两人有说有笑，说得是拗口的广普话。
瘦子吹一记长长的口哨，叫道，杨春花又洗澡啦，轻点哦，这么好的皮肤别搓坏了。
杨春花抓起服务台上的棕板刷，作势快跑，瘦子大叫一声，抱头向上窜去，板刷撞在他脚踝上，反弹进楼梯下的水池，扑通一声，清脆极了，楼上传来男女混合笑声。
打死你这只妖猴。杨春花叉着腰，愤愤不平，猴子你给我捞出来！猴子捞月亮不捞板刷，我老师教过我的！猴子跳上楼梯平台，站在巨幅水墨黄山松前，学她叉腰、说话，一张瘦脸笑成一朵皱菊。
在办公室告状的被打女人黄素芳，左手腕上吊着两只塑料袋，一袋瓜子一袋壳，手指上勾串钥匙，趴在二楼栏杆看热闹，右手不停，在袋和嘴之间，运输着瓜壳果仁。
猴子大步跳上楼，又扯起喉咙喊，楼上楼下的姑娘们，接客啦接客啦！黄素芳吐出一句，小婊子养的！手在袋中一抓，甩向猴子，俩人的尖叫同时响起，女人说小婊子养的我把瓜子扔出来了！猴子跺脚，笑得喘不过气，咳着左摇右摆。
洗好澡，甘欣让甘甜在寝室睡一夜再去姑家，甘甜吃了食堂饭，洗了浴室澡，感觉新鲜劲满足了大半，就嚷嚷着去姑家，是姆妈叫我去的。
甘欣送她走了一段路，她叫着我认得我认得，还怕我走迷路了！就把姐赶回去了。
甘欣看着她一个人雄纠纠气昂昂地往前走，消失在房屋街道和黑暗中，望着这座陌生的城市，与工地完全不同的世界，心里不觉忐忑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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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