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竹遥有些恍惚。
她眨了眨眼睛,看向少年那有些泛红的脸颊,心下了然。一瞬间,挤压在心头的委屈烟消云散。
蒋鸣山庆幸,那西下夕阳,掩盖了他面颊的红晕,以至于他心底的慌乱,不至于被她察觉。
二人各怀心思。
蒋鸣山很少这样复杂过。平日里无论面对争执、嘲讽或是畏惧他的旁人,他都可以摆出那副冷淡桀骜的模样,可在左竹遥面前,所有的伪装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蒋鸣山见左竹遥半晌没回话,以为她是还在生气,不由得有些慌乱。
他抿紧薄唇,沉默了片刻,低声补充,语气带着笨拙的无措:“是我不好,不该一直躲着你。”
他说不出漂亮的解释,只能反复地道歉。
左竹遥望着他。
眼前的少年,明明那样温柔,却仍旧将自己包裹在一个冰冷的壳里。
眼下,盯着他窘迫、不自然的神情看了几秒,她忽然轻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方才眼底氤氲的那点水汽慢慢散了,眼尾泛红的痕迹还留在脸上,却衬得那抹笑容格外鲜活柔软。
蒋鸣山抬眼茫然看向她,瞳孔里浮起一丝错愕,像是没有料到她会忽然笑出来。
“看你紧张成这样。”左竹遥弯着眼睛,浅浅的梨涡陷下去,声音轻快了不少,带着一点释然的清甜,“我没有要凶你的。”
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发丝轻轻晃。
“我只是很难过,你一直不理我。”她顿了顿,语气又轻了几分,认真地看着他,“不过既然你跟我说对不起啦,那我就原谅你咯。”
蒋鸣山心口猛地一颤,一股温热的情绪缓缓漫上来,裹挟住方才沉甸甸的歉疚。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被指责、被疏远的准备,以为这份热烈的心意会在一次次回避之后彻底冷却,可少女就这样轻易地松了口,愿意原谅他笨拙又伤人的逃避。
“真的?”他下意识低声问,话音落下,才察觉到这句问话有多失态。
“嗯,真的。”左竹遥用力点头,又马上皱眉,没什么威慑力的胁迫道。“但是下次不要再这样无缘无故躲开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温温软软,像傍晚拂过脸颊的风,没有逼迫,只是一句恳切的期许。
蒋鸣山垂眸,目光落在她干净的双眸上。心底酸涩又温热,混杂在一起翻涌,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时间不早啦,我该回家了。”左竹遥抬眼看了看手腕上的机械表,才想起已经耽搁了很久。她挥了挥手,“那我先走啦!明天学校见。”
“嗯。”蒋鸣山应声,目光跟着她的身影。
看着她转身,沿着熟悉的小路慢慢走远,小小的背影融进渐沉的暮色里,直到再也看不见。
蒋鸣山站在原地,伫立了许久,胸腔里那份混杂着愧疚与微甜的情绪还没有散去,沉甸甸悬在心间。
他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朝着回去的方向迈开脚步。
越靠近那片老旧居民楼,周遭的氛围便愈发压抑。
斑驳的墙体,忽明忽暗的声控灯,楼道里弥漫着熟悉的霉味。
他缓步爬上楼梯,指尖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拧开了房门。
预想之中喧闹的电视声、醉酒之后含糊的嚷嚷声并没有传来。客厅的光线昏暗,老旧电视机屏幕暗着,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烈刺鼻的酒气。
混进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蒋鸣山心头猛地一沉。
蒋建昌瘫在掉皮的沙发上,整个人歪歪扭扭地躺着,往日里总是涨红、带着戾气的脸此刻鼻青脸肿,眼角破了一道口子,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沾在皮肤上面。嘴角也是青紫的,身上的衣服皱巴巴,沾染尘土。
他意识昏沉,嘴里含糊地哼哼,整个人狼狈不堪。
蒋鸣山脚步猛地顿住,心脏狠狠往下坠,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
“喂。”他快步走上前,声音绷紧,伸手用力推了推蒋建昌的肩膀,“怎么回事?”
沙发上的男人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看见站在身前的蒋鸣山。他喉咙里发出浑浊的气音,断断续续,带着酒后沙哑粗粝的调子。
蒋鸣山耐着性子,一遍一遍低声追问,指尖微微发颤,反复确认,许久,才拼凑出零碎的真相。
欠了钱。
欠下的赌债拖了太久,没能还上,被上门讨债的人打了一顿。
每一个字落在蒋鸣山耳朵里,都像一块冰冷沉重的石头,狠狠砸在早已满目疮痍的心口。
他不是没有预想过这样的局面。长久以来父亲无休止的酗酒、失控的脾气。以及没日没夜出去鬼混,苟且度日。
一切一切的恶习,像埋在生活底下定时的炸弹,他一直下意识回避,假装可以视而不见,假装只要他不去触碰,这片腐烂的泥潭就不会彻底崩塌。
可这一刻,炸弹终究还是炸开了。
欠了钱,意味着他们本就穷困潦倒的生活,雪上加霜。
尖锐的绝望一点点蔓延开来,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长久压在心底那些灰暗、疲惫、无力的情绪,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早就知道自己身处淤泥,可直到此刻才清晰地意识到,这片泥潭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沉,牢牢拽着他的脚踝,不肯松手。
蒋鸣山没有再和沙发上昏昏沉沉的蒋建昌多说一句话,他只觉得浑身发凉,凉到了心底。
他麻木地转身,快步走回狭小昏暗的房间,轻轻带上房门,将客厅里那令人窒息的一切隔绝在外。
房间依旧狭小逼仄,窗外透进一点黄昏残留的微光,光线昏暗。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胸腔剧烈起伏,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方才黄昏里左竹遥带给他那一点微薄的暖意,转瞬之间就被汹涌的苦涩与绝望吞噬。
忽然想起什么,蒋鸣山手忙脚乱地摸向柜子里。
是那天电玩城他抓给她,少女最后选择送给他的礼物。
兔子玩偶胖胖的,布料柔软,还残留着属于她身上淡淡的、干净清甜的气息,浅浅地萦绕在鼻尖。
蒋鸣山蜷坐在地板上,双臂收拢,将小小的玩偶紧紧抱在怀里,用力贴向胸口。
他微微垂头,鼻尖抵着玩偶柔软的布料,浅浅嗅着那一点属于左竹遥的气息。那气息干净、明亮,像一束微弱的火苗,在他一片冰冷漆黑的世界里,摇摇欲坠地燃着。
心底翻涌着矛盾到极致的情绪。
他太想抓住这根足以挽救自己性命的稻草了。
在这片不断下沉、永无止境的泥潭里,所有的一切都在崩坏。
蒋建昌的一堆烂摊子,旁人非议的眼光,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口的疲惫与破碎。左竹遥是唯一伸手向他递来暖意的人,是落在他灰暗世界里的光。
他想要紧紧攥住这份温柔,贪恋她的笑意,贪恋她毫无保留的原谅,贪恋她愿意向着满身泥泞的他奔赴而来。
他想要抓住她,想要靠着这份暖意撑下去。
可与此同时,更深重的惶恐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这一整个腐烂的深渊,如果伸手拽住她,会不会连她一起拖进来?
债务、争吵、混乱不堪的一切,那些压在他身上沉重肮脏的东西,如果和他纠缠在一起,会不会终究有一天,也落在左竹遥的身上?
旁人的流言、偏见尚且只是细碎的刀子,可他身后这片真实的深渊,足以彻底吞噬那样干净明媚的少女。
他刚刚才得到她的原谅,她愿意包容他笨拙伤人的回避,愿意笑着对他说下次不要躲开。可他身后是这样一团烂透的人生。
蒋鸣山抱着玩偶,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指节用力收紧,几乎要将小小的玩偶捏变形。苦涩漫上喉咙,眼底泛起酸胀的湿意,少年长久压抑的情绪,在这间昏暗无人的小房间里,无声地翻涌。
他想要抓住她,又不敢抓。
想要渴求希望与温暖,然而,那些美好的词语注定生来便不会属于他。
他是一滩烂在地里的泥,众人践踏,嫌恶。他从不自命清高,因为他太知道自己骨子里流的血有多脏。
明明方才,心底还浮起一点微弱的、几乎要冒出头的期许。可此刻,那点希望被沉甸甸的绝望死死压住。
蒋鸣山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颤动。
他埋着头,将脸轻轻抵在玩偶上面,只觉鼻头一阵涩意。
窗外天色彻底沉了下去,远处零星亮起万家灯火,温暖的光,却没有一盏属于这间狭小破旧的房间。蒋鸣山就维持着蜷缩在地板上的姿势,抱着那只小兔子,独自陷在无边的挣扎与绝望之中。
无人知晓他心底翻涌的这一场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