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承诺

左竹遥刚刚洗完澡,哼曲晃着小腿趴在床上,翻看着她和宋茹月的聊天记录。

突然,一道声音在她脑海中浮现。

“老蒋他,没有电话,他家里比较特殊…”

特殊?再怎么严厉的家庭,总不能连孩子的联系设备都没有吧。左竹遥意识到什么,立刻警觉起来。

话说回来…

那永远洗得发白的校服,迟到早退的习惯,对她忽冷忽热的态度……

她坐起来,心里隐隐有了猜想。她点开亚圣学校的公众号,找到今年学生会统计的贫困生资助名单,一目十行。

蒋鸣山的名字赫然出现。

但是,只有他的名字是灰色的。也就是说,学校统计时算上了他的名额,但是时至今日,他都没有正式申请过。

白白送他的机会,蒋鸣山却拒绝了。

了解到真相的左竹遥,内心一片复杂。

然而有些伤口不能逼得太紧,只能慢慢靠近,一点点给他温度。

一如往常,第二日一早,左竹遥来到二班的教室外面,趁着早读还没有正式开始,悄悄将那盒热牛奶放在蒋鸣山课桌的角落。

牛奶盒上依旧是她手绘的小小的笑脸。指尖轻轻拂过纸盒,她心里悄悄期许,这一份微小的暖意,可以再递到他的手里。

等到傍晚放学,人流从教学楼涌出来,左竹遥特意放慢脚步,等在蒋鸣山常会经过的那条小路。

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她眼睛微微亮起来,快步迎上去。

蒋鸣山看见左竹遥的时候,脚步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微怔。

昨天黄昏和解之后,他心里一直悬着纷乱的思绪,父亲欠债被打的画面整夜都在他心底反复盘旋。看见少女鲜活的脸庞,那一团沉甸甸的纷乱,竟稍稍平复了几分。

“蒋鸣山。”左竹遥停在他面前,眼底漾着轻快的笑意,声音带着一点期待,“要不要周末和我一起去游乐场?就我们两个人。”

游乐场。

这三个字落在蒋鸣山耳朵里,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词汇。

他几乎从来没有踏足那样热闹、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的地方。那里是无忧无虑的人才会去的场所,充满糖果、喧闹、无忧无虑的笑声,和他灰暗压抑的人生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或许是去过的吧,但是年代太过久远,那时母亲还在世,蒋鸣山却对那段记忆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他下意识想要拒绝。

可是抬眼撞进左竹遥充满期待的眼眸,又让到了嘴边的话又滞在了喉咙。

心底开始翻涌无休止的纠结。

他该不该去?

和她单独赴约,意味着要放任自己沉迷这份短暂的温柔,意味着要任由自己再靠近她一点。

可他从来没忘记,身后那摊腐烂的泥潭还在,那些潜藏的危机没有消失。可心底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悄悄地怂恿他。

就这一次好不好。

就短暂地逃离所有沉重的一切,做一场短暂的梦。

沉默漫开,晚风轻轻吹动两人的校服衣角。

左竹遥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耐心等着他的答复。

对待蒋鸣山,左竹遥一向如这般有耐心。

漫长的犹豫之后,蒋鸣山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翻涌的心绪,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简单的一个字,却耗尽了他很大的力气。

左竹遥瞬间笑开,眉眼弯弯,整个人像是一下子亮了起来:“那我们说好啦。”

……

约定好的周末很快到来。

秋日的天气很好,澄澈的蓝天,阳光柔和地洒落下来。游乐场门口彩旗飘着,广播里放着轻快甜美的背景音乐,空气中飘着棉花糖甜丝丝的香气。

左竹遥一袭过膝的淡黄色长裙,早早等在约定的入口,看见蒋鸣山的时候,挥着手朝他跑过去。蒋鸣山穿着休闲外套,浑身那股惯常冷硬的戾气好像被周遭松弛热闹的氛围冲淡了些许,只是神情依旧拘谨,微微绷紧,对周遭喧嚣热闹的一切带着一丝无措。

真的很久,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了。他想。

“我们先去坐旋转木马好不好!”左竹遥眼睛亮亮的。

蒋鸣山没说话,只是跟着她往前走。

旋转木马启动,缓缓起伏,轻快的音乐叮咚作响。左竹遥选了一匹白色的木马,侧过头看向旁边木马上的蒋鸣山,时不时和他说着话。蒋鸣山很少回话,大多只是安静听着,目光落在少女鲜活的侧脸上,心底那层紧绷的弦,不知不觉松了少许。喧嚣、彩灯、缓缓晃动的木马,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温柔。

明明是很幼稚的游乐设施,然而和她一起,就觉得似乎也没什么接受不了的了。

从旋转木马下来之后,左竹遥又拉着他直奔过山车。

呼啸的风,攀升又急速下坠的失重感,尖锐的呼啸声在耳边炸开。左竹遥兴致勃勃,丝毫不慌。等到过山车缓缓停下,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蒋鸣山,忍不住笑出声。蒋鸣山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瞳孔中,稍稍出现了一抹明亮的异色。

二人坐完过山车,左竹遥买了瓶温奶茶,递给蒋鸣山。“口渴了就喝这个吧。”

蒋鸣山也没多推拒,接过扭开轻轻抿了一口。

很甜的味道,是和她一样的气息。

他很少吃糖,所以总觉得生活带着无尽的苦味。可自从遇见她,就算不吃糖,一切也都渐渐变得甜蜜起来。

趁着他还没有回过神,左竹遥悄悄拿出手机,微微侧过身子,按下拍摄键。

咔嚓一声轻响。

照片定格下来。蒋鸣山只露出半张侧脸,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眼眸微垂,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安静又好看。

左竹遥把手机悄悄收回来,指尖摩挲屏幕,心底悄悄珍藏起这一张独属于他们的照片。

海盗船,跳楼机,空中踏板车…他们一起玩了很久。

蒋鸣山永远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不管左竹遥想去做什么,他都只会默默地跟在身后。

“我们去做摩天轮吧。”左竹遥看了眼手表,他们已经玩了挺长一段时间了。于是便决定用摩天轮做收尾结束。

摩天轮的轿厢缓缓向上攀升,隔绝了地面嘈杂的人声,小小的密闭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随着轿厢慢慢升高,底下的建筑、人群一点点缩小,城市铺展在视野之中,被柔和的日光包裹。

安静漫在小小的轿厢里。

左竹遥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似乎是考虑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将这些话说出口。她声音微哑,却不少半点认真。

“蒋鸣山,你知道吗?”

少年闻言,抬眸看向女孩。

撞进她眼中的炽热,他定定没收回视线,等待着下文。

“其实,你的心很干净,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左竹遥看着他,窗外,游乐场的彩灯射进来,照亮了女孩的半张面庞,也照亮了她眼底的温柔和真诚。

蒋鸣山猛地一怔,抬眼看向她。

“你不用在意别人说什么。”少女的神态适然而坚定,带着毫无保留的笃定,“爱你的人自然会去爱你的。”

简简单单几句话,像是温热的水流,淌过他心底那些布满伤痕、常年冰冷荒芜的角落。

左竹遥看见了。

她看见他深埋在淤泥里,依旧干净的心。

胸腔里翻涌着滚烫的酸涩与暖意,层层叠叠席卷上来,积压许久的委屈、惶恐、挣扎,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蒋鸣山怔怔地望着左竹遥,眼底翻涌着湿润的热意,很久很久,嘴角极轻、极缓慢地向上扬起,扯出一抹很浅很浅的笑意。

那是他发自内心的微笑。

很浅,带着一点生涩,却足以撼动人心。

左竹遥瞳孔微微睁大,眼里满是惊讶,呼吸都轻轻顿住了。她很少看见蒋鸣山笑,甚至以为他几乎不会笑。

察觉到她错愕的目光,蒋鸣山像是猛地回过神,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敛去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重新换回了那副冷淡平静的模样,垂着眼,刻意避开她的视线,可胸腔里那份触动,久久都无法平息。

摩天轮缓缓转完一圈,轿厢落回地面。

游乐场的约会也慢慢走向尾声。蒋鸣山送左竹遥回家,一路走着,氛围松弛柔和,和往日紧绷的暧昧气氛截然不同。到了小区门口,左竹遥和他挥手道别,看着她走进小区之后,蒋鸣山才调转方向,朝着出租屋走去。

一路上他心底还留着摩天轮里那一份温热的触动,他做好了回到那个压抑昏暗空间里,重新坠入沉重泥潭的准备。

可当他拧开家门,客厅里的景象,却让他整个人顿在了原地。

没有往日刺鼻浓烈的酒气。

蒋建昌坐在沙发上,乱糟糟的胡子剃干净了,脸上那些淤青伤痕还没有完全消去,整个人却看着清爽了不少。散落一地的酒瓶都被收拾干净,收在了角落。他抬眼看见站在门口的蒋鸣山,神色不再是往日醉酒之后的暴戾与混沌,带着几分僵硬、迟疑,还有难以言说的疲惫。

“鸣山。”蒋建昌开口,声音沙哑。

蒋鸣山站在门口,指尖微微攥紧,警惕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又要闹哪一出。

“这么多年……是爸对不起你。”蒋建昌低着头,声音沉沉的,“欠的那些债,我想清楚了,我打算出去找活干,慢慢还债。我想好好干活,也给你一个像样点的前程。”

空气安静下来。

蒋鸣山愣在原地,整个人陷入巨大的错愕之中。

他无数次幻想过这个家会不会有变好的一天,可一次次的争吵、醉酒、混乱,早就磨掉了他几乎所有的期待。

他不敢轻易相信这番话,心底厚重的芥蒂还横亘在父子之间,那些长久以来的伤害不会因为一句话就彻底消散,他没有办法一下子就释怀。

可心底深处,那片早已荒芜灰暗的地方,却悄悄冒出了一点微弱、细碎的光。

倒没有浓烈、笃定的希望,只是一点小心翼翼、不敢轻易触碰的期许。

蒋鸣山垂下手,眼底翻涌着复杂万千的情绪,错愕、迟疑、不敢全然相信,又藏着那一点微弱的希冀。

或许,他的冬天,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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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竹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