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的风裹着初秋清浅的凉意,吹过亚圣高中铺满梧桐树叶的校道。沉寂了一个周末的校园重新喧闹起来,早读课前的走廊里挤满交头接耳的学生,所有人心里都悬着同一件事——期中考试后的分班结果,今天就要公布。
左竹遥背着书包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心里还正因昨日的种种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浪花。
那位奶奶误会他们是情侣时,蒋鸣山并没有反驳,他或许,并不讨厌自己?再往下想,左竹遥心里跟掺了糖块似的,情不自禁抿了抿唇。
这次分班,左竹遥选了理科。
指尖抚过书包带,她心里藏着一点微小的期许,说不清是笃定还是奢望,悄悄盼着,或许可以和蒋鸣山分到同一个班。
教室的广播准时响起,带着电流轻微的滋滋声,教导主任平稳的声音透过扬声器落进每一间教室,开始宣读分班名单。
空气一瞬间安静了几分,细碎的低语声也随之敛下。
“高一理科一班:……左竹遥,宋茹月……”
听见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左竹遥眨了眨眼,下意识挺直脊背,心头先浮起一丝欣喜,转头看向身侧同样惊喜望过来的宋茹月,眼底漾开笑意。
太好了,她和茹月还在一起。
可那点欣喜很快又悬了起来,她屏住呼吸继续往下听,竖着耳朵搜寻那三个熟悉的字。
名单顺着一班、二班依次播报。
“高一理科二班:……蒋鸣山……”
心脏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起来,又轻轻落下。
不是同一个班。
左竹遥抿了抿唇,一点点消化这个结果。一班,二班,相邻的两个理科班,仅仅隔了一道薄薄的墙壁。不是并肩坐在同一间教室,隔着同一扇窗户上课的距离。
但也不是遥不可及。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很快又重新扬起一点笑意。没关系,只是隔壁而已,想见,总能见到的。
广播播报完毕,教室里轰然响起喧闹的讨论声,收拾书本、搬课桌的动静此起彼伏。
“遥遥!太好了,我们还在一班。”宋茹月凑过来,胳膊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眉眼弯弯,随即又压低声音,“刚刚听到蒋鸣山在二班对吧?隔壁班。”
“嗯。”左竹遥点点头,嘴角浅浅上扬,“是二班。”
收拾书本、搬桌椅,一上午就在忙碌与喧闹之中度过。新的班级,新的同桌,陌生又新鲜的氛围包裹着所有人。
课间的连廊是最热闹的地方,不少学生倚着栏杆吹风聊天。下课铃一响,宋茹月便拉着左竹遥往连廊走,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吹散教室里闷沉的气息。
两人并肩靠在栏杆边闲聊,远处走廊有一群男生说说笑笑地走过。
左竹遥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去,脚步顿住,瞳孔微微一亮。
是蒋鸣山。
他依旧是那副疏离冷沉的模样,侧身绕开人群,漫不经心地往前走,周遭的喧闹仿佛都与他无关。
心底那股熟悉的雀跃一下子涌上来,左竹遥下意识往前半步,眼睛亮起来,扬起声音,朝着他挥手:“蒋鸣山!”
清脆又甜美的女声穿透走廊嘈杂的人声,落进蒋鸣山耳朵里。
他脚步猛地一顿,抬眼,视线直直撞进少女亮晶晶的眼眸。
那一瞬心底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可下一秒,周遭若有若无投过来的目光,议论的视线,全都钻进他的感知里。
大庭广众之下。
走廊来来往往都是学生。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亚圣高中那个声名狼藉的刺头,那些谣言还在论坛飘着,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
左竹遥这样明朗耀眼的女孩子,主动和他打招呼,旁人会怎么看她?会不会有人私下揣测、非议她,说她和自己这种人走得近?
那些细碎的、尖锐的揣测,光是想一想,都让他心口发紧。
他下意识攥紧垂在身侧的手,压下心底那点微弱的悸动,敛去所有情绪,垂下眼睫,像是没有听见那声呼唤,也没有看见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仿佛方才那一声热情的招呼,和他毫无关系。
左竹遥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点,小小的落空漫上来,像一滴微凉的水落在心上。但她很快摇了摇头,悄悄安抚自己。没关系,也许是他没有反应过来,或者不方便。她不会因为一次无视就轻易泄气。
宋茹月在旁边轻轻蹙了蹙眉,疑惑道:“他……没理你?”
“可能没来得及吧。”左竹遥笑了笑,声音很轻,也是说给自己听。
……
时间很快走到正午,食堂开饭的铃声响起。
分班之后食堂就餐区域也重新调整,理科一班和二班的就餐位置挨得很近,中间只隔了窄窄一条过道。打饭的队伍蜿蜒地排着,左竹遥端着餐盘,目光四处扫,很轻易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蒋鸣山坐在那一排靠里面的位置,身边坐了一个一班的小姑娘。
那女生身子微微绷着,肩膀缩起来,垂着头,整个人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指尖死死攥着餐盘边缘,眼眶泛红,像是害怕得快要哭出来。想来也是听过那些关于蒋鸣山的传言,被迫挨着他坐,心里满是惶恐。
左竹遥心念一动,左右吃饭的座位也没和茹月挨着,不如就换个位置吧。
于是她端着餐盘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那个小姑娘的肩膀,声音温和:“要不要和我换个位置?我坐那边。”她指了指自己的位置。
女生猛地抬头,愣了愣,看见左竹遥,像是松了一大口气,连忙小声道谢,飞快地端起餐盘和她交换。
左竹遥稳稳在蒋鸣山身侧的位置坐下,将餐盘放在桌面上,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眼睛弯成柔软的月牙,笑意盈盈,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好巧啊蒋同学,没想到我们两个班又只隔一道墙,以后我就可以经常见到你啦。”
温热的气息落在身侧,少女清甜的声音萦绕在耳边。
蒋鸣山握着筷子的手骤然收紧,脊背微微绷紧。她就这么坦然地坐在自己旁边,毫无芥蒂,笑得那么亮堂,仿佛全然不在意旁人投过来的异样目光。
可越是这样,他心底那股焦躁就越重。他不习惯这样,不习惯自己所珍视的被人这样热烈地放在目光中心,更不想这份热烈,给她招惹闲言碎语。
胸腔闷闷的,饭菜吃在嘴里也尝不出半点滋味。他几乎没有动几口,草草放下筷子,没有看她,一言不发地站起身,端起餐盘,转身离开了座位。
留在原地的左竹遥,脸上的笑意又淡了几分。
餐盘里的饭菜还冒着淡淡的热气,身侧的位置空了。
这一次,失落要重一点。
可她还是没有放弃。
之后的课间,她会特意绕路走到二班门口,靠在不远处的墙边,等着蒋鸣山从教室里出来,期待可以对上视线,和他打一声招呼。
可每一次,他要么垂着眼快步走过,要么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视而不见。
再后来是体育课,两个理科班合在一起上。
塑胶跑道晒着午后暖融融的阳光,空气中漂浮着青草与橡胶跑道特有的味道。一班和二班各自排成女生、男生的队伍。左竹遥站在一班女生的队伍里,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找到蒋鸣山的身影。
她微微歪了歪头,趁着老师转头交代事项的间隙,朝着他的方向,悄悄眨了眨眼睛。
蒋鸣山的余光捕捉到了。
心跳狠狠顿了顿,几乎要不受控制地看向她,可理智又猛地拉住他。他抿紧唇,刻意移开视线,冷着脸,依旧装作没有看见。
一次,两次,三次。
一次次满怀期待,换来的都是刻意的回避与无视。那些积攒起来的委屈,一点点堆叠在心底,沉甸甸地压着。她不是不会难过。
放学铃声响起,一天的课程结束,人流涌出教学楼。左竹遥提前守在了蒋鸣山平时会经过的那条小路,安静地等着。
等到蒋鸣山慢悠悠从校门口出来,她快步上前,拦在了他的面前。
蒋鸣山脚步猛地刹住,抬眼看向她。
夕阳斜斜落下来,给少女镀了层金边。她眼底亮晶晶的光黯淡了,嘴角微微抿着,眼尾泛着一点浅浅的红,是压抑了一整天的委屈,安安静静地漫出来,看着他。
“蒋鸣山。”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颤,“你为什么一直不理我?”
蒋鸣山微微一顿了。
他预想过很多,以为她会生气地质问,会大声抱怨,可没有想到,她是这样,带着委屈,小小一只,安安静静拦在他面前问他。
心口像是被一只柔软的手攥住,酸胀感漫上来,那些刻意筑起的冰冷防线,一瞬间摇摇欲坠。看着她泛红的眼尾,那股硬撑出来的淡漠再也维持不住,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歉疚。
他错开视线,耳尖微微发烫,表情有些不自然。
声音微哑,带着一丝艰涩。
“……对不起。”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路边细碎的落叶,落在两人脚边。
一句轻飘飘的道歉,悬在黄昏的空气里,却没有解释缘由。
他不敢告诉她,自己并不是厌烦她,恰恰相反,是怕她因为靠近自己,被流言裹挟,受到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