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猎猎，林中满地落叶被吹得扬起，又打着圈落下，满眼凌乱。
只留残叶的树枝在头顶拼了命的晃，一队人马停在林子外，静默地望着树林中央的那架马车。
李月倾站在车侧面，将车内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据他所知，兖州从未上报过境中发现矿点的消息，发现不报是重罪，暗中开采那可不止是重罪。
他还真没小瞧徐原朗，从来到兖州徐原朗所作所为就不像属地官员所为，他看似治下严谨、井井有条，实则是事事配合又暗度陈仓，他是极为傲慢猖狂之人，似乎笃定自己掀不起任何风浪。
如今一看，他真是有底气的。
刘子元所言只需派人一探就知真假，尽管他此时心中已信了七八分，还是决心要前去一探。
车内没再传出什么动静，他站立片刻，察觉到车身晃了下，下意识想走远两步，可玉衡已然从里面走出来。
她瞧了眼李月倾，他没看她，正抬步往外走。玉衡就提着刀跟在他身后，直到走到林子外面。
伸手将刀递给林回，她看向李月倾，抿抿唇道：“绑他是我的想法，不要怪罪林回。”
她知道自己犯了错，却没想到被他抓个正着，还是在两人关系如今尴尬时，瞧他刚才躲避模样，是不想见她的。
玉衡瞬间觉得心里不知滋味，却没表现出来，刘子元供出了徐原朗的一大把柄，可她自知自己所为实在莽撞，是犯了错，但又不知对他的计划会有多少影响。
此时若要问他，也不是好时机。
她便没有说话，李月倾也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翻身上马，对梁丹道：“送娘子回官驿，将马车一并带回去，你们二人随我走。”
话音一落，马蹄扬起，人已窜出几步远，他挑出的那两人也紧随而去。
梁丹牵马走过来：“你骑我的马，林回随我去驾车。”
玉衡沉默看着李月倾的背影，知晓他应该去探北山了，她轻轻点下头接过缰绳，不自觉叹出口气。
忽觉得一旁有人看自己，她收起思绪看过去，齐扬站在马旁安静地低着头。
玉衡笑了声，脸色却不怎么愉快，只是踩上马镫朝官驿而去。
回到官驿后，她没去问刘子元该怎么处置，只是直接回了房。
刚坐下没多久，门便被敲响，打开门一瞧，竟然是杨劭。
“崔娘子，”杨劭一见她就笑，“使君没回吗？”
玉衡诧异地看着他，方才在外面不曾见杨劭，应该是一直在官驿中，所以他不知道李月倾去了哪里也是应该的。
她同样诧异杨劭会来找他问李月倾的事，毕竟他们二人已经分了房，自那日回来后今天还是第一次见面。
她退开半步，“进来说。”
杨劭跟进来，玉衡便将下午的事全部讲给了杨劭，杨劭一开始听得咂嘴，后面表情越来越沉肃。
“我如此做，是不是对你们的计划有影响？”玉衡问他。
杨劭点点头，这种事崔娘子不问他定然不会说，可既然她问了，自己就该说清楚，让她明白利害。
他道：“我们本打算从吴良下手，等他将事情交代了再继续往下追查，势必能牵扯到徐原朗身上。可出了这事，一旦传出去，徐原朗肯定会对我们下手。”
玉衡蹙起眉，心中内疚，当时她却没想别的，若静下心想想，或许能找到更好的法子从刘子元口中问出这些。
见她神情，杨劭又宽慰道：“使君既然去了，心里也有了数，你也不必自责，若不是今日这遭，怎么能知道北山有如此大的秘密。”
按照原计划借机生事，北山自然不在他们考虑范围内，这就有了疏漏之处，徐原朗一方怕北山有矿的事实泄露，同样会采取手段，到时就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如今只是要将计划提前，靖王府大郎君的兵现在还未到龚丘县，只能冒些险，先发制人。
“你这样也是帮了我们大忙，使君肯定不会怪你。”杨劭对她笑着说，心里想使君也定然舍不得。
想到使君，杨劭又忍不住问：“崔娘子，这两日你与使君是有嫌隙了么？我瞧他今天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不止如此，话也比往常更少，总是冷着脸。
若是旁人问起这些，玉衡或许会不好意思答，杨劭却不是旁人，他为人和善好说话，对待他总会比别人更亲近些。
她没否认，垂着眼说：“是吧，他应是在生我的气。”
三日之限还有两日，他几乎连面都不露，就算她想说些什么也没机会，李月倾心里一定很恼她。
灯下美人黯然神伤，杨劭也有些不忍，道：“使君生气或许是真，但对娘子的心也是真的，既二人两情相悦，就该说得清楚些。”
也不知玉衡有没有听到心里，见她只是漠然点点头，杨劭也就没再往下说，很快离开房间。
将近子时，几匹高马从林间小道经过，直至到达官驿门外，马上几人才停下，很快牵马进了官驿。
杨劭听到声音，立即从床上起身，一边穿外袍一边推开房门。
廊庑上走下几人，待没了屋檐遮挡，他在月下看清了几人身份。自从从崔娘子那里知晓了北山的事，一晚上毫无睡意，就等着使君回来商议此事。
李月倾让其余两人回去休息，自己随杨劭走进他的房。
杨劭连忙点上盏灯，跟着李月倾坐下，问：“使君今日真探得了什么？”
北山一周都有人把守，轮换巡逻，李月倾三人实际未能接近北山，又耗了些时间爬上另一处山上。
他道：“夜里山上仍有点灯，人影往来，虽看不太清但能看出他们身披甲胄，是徐原朗府兵无疑，矿点大概也摸清楚了。”
李月倾抽出张白纸，很快将北山地形图勾勒出来，着重在山腰某处圈出。杨劭拧眉看着，清楚这就是铁矿所在之处。
各州总管虽有兵权，却无权大规模调集府兵为自己所用，若他野心再大一些，趁机在北山私囤兵马也是有可能的，不过北山不大，所驻兵马不会超过五千。
“再等两日......”李月倾低声说，“给他们多争取些时间赶路。”
他说得是河北道赶来的兵马，如今龚丘县中无兵马，徐原朗出兵他们只得在城中防守，必须得有外援才行。
杨劭同样明白这个道理，刘子元平日花天酒地，短短两日时间刘家未必会起疑心，就算有疑心也很难将他的失踪与北山联系起来。
他从书本中抽出一封书信，递给李月倾看，“这是我方才写好的，使君看看可还有要补充的？”
刘子元此次交代的不止有北山的事，还有一众为他在科考之路上行过“方便”的官员，他已在信中写清，也将北山之事写在其中，只能李月倾看过后就送往长安。
此时必须办得神不知鬼不觉，还得要可靠之人去才行。
李月倾见此心生慰藉，在长安时他与杨劭并无往来，此人乃是父亲举荐来为他做副使的，此人整日笑呵呵，看着似不大靠谱，实则在巡查途中做了许多实事，免他后顾之忧。
这次他去北山，事情紧急，杨劭又一次帮他提前写好了送往长安的书信。
信里内容并无问题，但派谁去长安是个问题，此人要身手不错，清楚去往长安的路线，还要机灵些免得被人发觉蹊跷。
杨劭想了一番，道：“就派齐扬去吧，我看着小子不错，他幼时跟家里行商，清楚长安来往齐州的路线，梁丹也说他很可靠。”
李月倾沉吟，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有些出乎杨劭意料，原本齐扬是守在崔娘子身边的人，又被使君调走，他还以为使君早就瞧出齐扬对崔娘子的心思才做如此决定，有了这次机会就应让他回长安才对，难道不是？
再说他推荐此人也不止这点原因，齐扬的确值得托付，他信他能完成这项使命。
他正想着，就听李月倾道：“再派两个身手好的随他一起，要天还未亮就出发。”
距天亮还有三个多时辰，能让他们再好好睡上一觉。
杨劭点点头：“好，使君快些去休息吧，我先去安排。”
两人一道出了门，杨劭本要往齐扬房间走，余光瞥见李月倾离开的方向，又停住脚，像是想起什么跟了过去。
他问：“使君还不去看看崔娘子吗？”
杨劭忽然这样问，实在不寻常，李月倾停住脚步看他，杨劭接着道：“我去见她的时候，似乎很是愧疚，怕使君责怪她，若使君无此意该告诉她才对，崔娘子此举也是帮了我们大忙。”尽管行事没那么光明磊落就是。
杨劭不清楚玉衡与刘子元的恩怨，李月倾却是清楚的，他明白玉衡为何会针对刘子元，心中也庆幸她能如此敏锐，将北山的秘密连同朝中那几个一起挖出来。
他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不愿见她又不是因为这个。
李月倾沉默未答，杨劭压低声音说：“前日我见使君急匆匆将崔娘子追回，应是不再打算送她离开，既然如此也该对她好些，有何事不能说清的？非要憋在心里，崔娘子这两日都熬得瘦了......”
察觉到李月倾狐疑的目光，杨劭才止住嘴，没再往下说。
后面自然是他胡诌的，但崔娘子模样瞧着不大好是真的。
站在他眼前的人一动不动，杨劭自知劝到这里就该停了，就退下去办自己的事。
等他转身离开，李月倾才叹出口气，回头望向那间早已熄灯的房间。
是他对不住她才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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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