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浮起,纷纷扬扬,一条崎岖小道上,有一马车缓行,旁边有几人打马跟随相护,皆是紧紧挨着马车,只有一匹落在队伍最后。
玉衡面无表情地坐在马车里,不知已经过去多久,她脑海里还想着出发前他说得那句话。
方才掀开车帘往后瞧了眼,只他一人在最后,神情冷淡,正巧也看过来,也像是一直在盯着马车的样子。
车中散落着被他撕碎的纸片,上面的字已经分辨不清楚,但她心里记得,或许李月倾心里也会记得,不然他就不会这么气了。
一路上未曾停歇,直至天黑后,又行许久才到官驿。
梁丹过来说话时,玉衡只觉得她骨头都快断了,在马车中又坐了片刻,才起身掀帘出去。
官驿大门外挂着灯笼,四周只有此处有些光亮,众人皆还在马旁站着,并未进去。
她一愣,回头看了一眼,李月倾就穿着那身跟她同色的襕袍,坐在马上一动不动。明明隔着距离,那双眼睛却似比灯笼还亮,看过去的一瞬间,玉衡就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不想在外面多待,她收回目光快步进了大门,径直往后院而去,走到房间外时又停住。
李月倾应当不想跟她住一间房,起码当下是这样。
她进去没多久,他果真也来了,从橱柜中拿了要穿的衣袍,又走出去。
玉衡就坐在床边,在门关上后自嘲一笑。她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吹了灯便睡了。
睡却也没睡好,她梦见在车上的场景。
他盯着她,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戾气,将信撕的粉碎,嘴上还要说:“你想走,我却不肯了。”
话放出去,他却没让队伍立刻启程,不知在想些什么,玉衡就这样与他面对面坐着,心想那就这样吧,这抉择她本也做的不痛快。
可偏偏他出去前,又撂下一句:“三日时间,若你还要离开,我差人送你。”话说完人就跳下马车。
不知怎么,听见时她差点要笑了,来去都是他说了算的,这时候又要她重新选了。
真是可笑。
她坐起来,胸口积着闷气,根本不能安睡,又起身点了盏灯。
外面早就没了声响,回来时时辰很晚,后院已没大有人走动,又不知睡了多久,只偶尔能听见几下鸦雀叫声。
过了很久,外面开始发亮,窗纸映上青色,床前小几的烛灯也已经燃尽,玉衡抬头,发觉脖颈很酸,她竟就这样睡着了。
时辰尚早,她翻身躺下盖好,只想再睡一会。
她睡得迷迷瞪瞪,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人走了进来。尽管尚未清醒,她也知道这是谁,便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一直等人离开才翻了下身。
天光已经大亮,廊上逐渐开始有人走动,并不是听到脚步声,而是她看见了窗上攒动的黑影。
等她再醒来时已经快到正午,守在门外的人换了一个,见她出门,人立即往厨房走去,应该是要给她端早饭来。
趁着这会功夫,玉衡去了趟马文的房间。
马文正一个人坐着,使君不许他出门,最多能在房中走一走,无聊至极,见到玉衡时简直双眼发亮,像是看到救星。
他冲她打着招呼:“崔娘子,你来了。”
玉衡打量他,看着气色好多了,身上那些伤估计还得养上一阵子,她问:“你在刘子元身边那么久,知不知道他平日里爱去哪里?”
马文认真思考起来,回她:“他有许多朋友,若无事就会跟他们一起去临春楼吃饭喝酒,只是那地方娘子去不太方便......”
玉衡领会了他的意思,没说什么,让他安分养伤就退出了房间,倒是马文看着她出门还有些依依不舍。
等回房间时,那人正沉默地站在廊下,与房门保持着一段距离。
玉衡觉得奇怪,走近看他,是一个看着比齐扬要小上一些的年轻人,也是李月倾的护卫之一。
他穿着黑色劲装,腰间束着宽刀,双手抱在胸前伫立,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
“齐扬去哪儿了?”她开口问。
他转过身子,面容有些稚嫩,压低声音回:“他跟着使君去县衙了,以后由我守在娘子跟前。”
似乎怕玉衡不认得他,说完又补充一句,“我叫林回。”
玉衡只是不知他名字,那日分糖时林回也在,在人群中上蹿下跳,跟现在成熟稳重的模样判若两人。
明明就是个孩子,玉衡在心里想,问他:“我要去龚丘县,你也跟着?”
林回绷着脸,点点头,又问她何时动身。
玉衡笑着答:“用完饭就出发,骑马去。”
骑马是比坐车更快些,进城时才刚过正午,玉衡没去临春楼,先去成衣铺买了件衣服。
林回守在铺子外,看见她穿着一身男衣圆领袍时瞪大了眼睛。玉衡没解释,她今天就是为了找刘子元晦气的,所以才女扮男装出门。
她领路走在前面,“别用这种眼神看我,省得别人不知道我不是男的,我要去临春楼,你进不进?”
林回跟她走在人群中,没懂她话中的意思,等到了临春楼外才明白她的意思。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位崔娘子,她竟然要瞒着使君逛花楼,这事自己是不是该提前禀报一声。
玉衡没给他继续想下去的机会,见他一直不应就径直进去,楼里的人立马上来迎,是一个年纪稍大的女馆仆。
她摇着腰肢,身上的脂粉味简直呛鼻,玉衡说完“要个包间”,就忍不住慢走与她隔开距离。
临春楼共有两楼,楼下大堂坐着许多宾客,有美人作陪,正推杯换盏,中央有块圆台正有一群年轻舞伎在上面起舞,真像是极乐之地。
女馆仆边走边说:“小郎君瞧着是生面孔啊,楼里最有名的就是铃语娘子的琵琶,郎君可要一赏?”
这名字马文提起过,除了铃语娘子,楼内还有一位言花娘子擅舞,刘子元与他那群狐朋狗友大多是为二人而来。
玉衡没想到这人上来便提上铃语娘子过来,或许是看她这身衣着不便宜才会如此。。
她跟着走进包间,见林回也跟进来,笑了笑,对女馆仆道:“自然要一赏,我听闻临春楼还有位言花娘子?”
女馆仆说了声“是”,又说:“言花娘子身体不适,有两日都未接客了,郎君您看不如换个别的人来,楼中善舞的娘子多得是。”
玉衡却不肯,“病就莫要舞了,不过我来一趟岂能遗憾而归,就让言花娘子在旁作陪。”说着自袖中掏出一物扔在桌上。
女馆仆打眼一瞧,是个足量的金铤,顿时喜笑颜开:“定让郎君满意,我这就去叫娘子们过来。”说着笑眯眯地关门离开。
林回站在一旁,看着玉衡一脸轻松地坐在案边,已经是融入其中的模样。
他忍不住问:“娘子,咳、郎君,您来此是否有些不妥?”
玉衡瞥他一眼,自顾自给自己倒杯茶,又用眼神示意他也坐下,喝完后才说:“没有不妥,李月倾若问,就说我是为寻乐而来,有事让他尽管来找我。”
林回听出她言语中有些不满,不敢多问,见玉衡又倒杯茶给自己,更是不敢用。
玉衡见状,抿唇笑:“喝吧,没准会有人来闹事,可能还得劳烦你。”
她花了钱,就得找点痛快的事做,让刘子元不痛快她就痛快。
林回不懂,趁其他人还没来,玉衡便对他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他年纪还小,本就玩心重,不过是碍着这层身份不敢表现,听完玉衡的话顿时来了精神,一口应下。
没过多久,这件房内就挤满了人,似乎是给的钱太多,那女馆仆除了将言花、铃语两位娘子请来之外,又带了三位年轻娘子在旁跳舞。
房中不止的有些雅致,三人在屏风外的软毯上起舞,玉衡就坐在食案旁,左边坐着的是仍在病中的言花娘子,右边是抚着琵琶的铃语娘子,正是“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的模样。
林回瞧得眼皮一阵抽搐,默默与几人拉开距离。
不过这些都是他心中所想,实际玉衡与旁边两个没离太近,怕病传给自己,也怕被识破身份,更何况这两人身上的香气太重,离得近熏鼻子,她做做样子就足够了。
琵琶换了一曲又一曲,外面三人跟着也跳了一次又一次,玉衡已然吃饱,却还未有意外发生。
她正想莫不是今日刘子元有事未曾来临春楼,那她算是白来一遭。
门外突然传来吵闹声,玉衡顿时抬手,让铃语不要再弹。
她细听着,终于听见一道熟悉声音,笑了笑,又对铃语说:“继续弹。”
刘子元正在廊上,听见里面乐舞声更气,他对女馆仆道:“昨日我来,你说言花娘子病了不方便见,今日言花娘子怎么就能出来见客了?”
更让他气得是,这房间里不止有言花一人,还有铃语,他今日就是冲着铃语来的,听说铃语娘子不在才问起言花娘子,没想到这两人都被一人喊了去。
今日他就要看看这房中的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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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