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过了近半个时辰,玉衡才看见李月倾从前厅走出来,吴嫦音很快也出来,两人一前一后。
她站在门边本因腰酸斜倚着身体,见状站直。两人都是往她的方向来的,此处是后院,吴嫦音是还有事要找她?
她往长廊下走,刚下台阶,李月倾已到她面前,低头看她,“怎么不去屋里歇着?”
玉衡想有什么可歇的,忽又想起自己还在“病中”,连忙抬手抚上胸口,瞥了眼几步之外的吴嫦音,垂眉轻声答:“出来透透气。”
吴嫦音只在不远处站着,不曾再靠近,可是眼睛看着她,显然有话说。
头顶一声轻笑,玉衡狐疑地看了眼李月倾,不知如何惹他发笑了,他却勾着唇,“去吧。”
“有劳娘子送我一趟。”吴嫦音对她客气道。
两人进过前厅往驿馆大门走,到了门外,吴府马车正停在路边,玉衡回头看了眼门两侧的驿卒,跟着吴嫦音往马车方向走了几步。
她刚想开口问,吴嫦音却先她一步,“若还有机会,我该好好答谢娘子。”
吴嫦音微笑着说话,玉衡却发现她眼眶微红,似又伤心一场,她道:“我并未帮上什么忙,你叫我出来,不应只为说这一句话。”
吴嫦音点头,她将帷帽搭上头顶,只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来,“我与娘子相识没多久,有些话说起来算是唐突,可既然娘子帮我一次,我还是要说的。”
她望向龚丘县县城的方向,“你可有想过自己以后?”
“以后?”玉衡下意识重复,“何意,你只说就是。”
吴嫦音抿唇,收回视线看着玉衡,“我与娘子说过,就算是我也只得做使君的妾,何况你身份......”
她没继续往下说,玉衡已然知晓,吴嫦音想说自己的身份还不如她,不管是商户之女还是舞伎。
吴嫦音低声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须得为自己早做打算。若是想跟着使君大人,那就要想办法抓住他的人,长安高门显贵遍地,贵女无数,想与靖王府结亲的人数不清,你去了势必有苦头吃。”
玉衡眼神微动,没有应声。
吴嫦音话也没有讲完,“若是不想,那更应早早找好后路,你现下依靠巡察使,想要什么都行,就该积攒钱财,等与他分离后也好能养活自己。”
说完这句,她垂下头,“你自己想想。”
这几句话说得直白,却是实话,玉衡没想到她竟然会将话说得如此明白,也为她想了这么多。
吴嫦音的话讲到了玉衡心坎中,她跟李月倾之间天差地别,只是有这层情分在。
说不出什么感觉,玉衡低头看着脚边随风摇摆的荒草,跟那水中浮萍也无什么差别,只有那层微不足道的根牵着而已。
玉衡下意识回:“......我的确不想放手。”
吴嫦音早就料到如此,又说:“我看你与使君如胶似漆,一定是不想分离的,那你就应想办法怀上他的孩子,当做自己的依仗,就算他心思易变,念在孩子的份上也不会抛弃你。”
玉衡诧然,抬头看她,吴嫦音触到她目光,紧抿住唇,又说:“我刚才借口想对你答谢,使君才肯让你出来,回去后你好好想我的话,莫要与其他人说。”
没等玉衡回应,吴嫦音掀下帷帽轻纱,转头登上马车。
马夫从路边走过来,对玉衡行了一礼,之后调转马头走了。
等车影几乎看不见时,玉衡才回神,意识到已过去许久,她转头往官驿走,齐扬正站在大门处静静守着。
她顿住脚步,想起之前在官驿后面那片田地中问过齐扬的话。
李月倾再喜欢她,也没给她一句承诺。
吴嫦音的话说得在理,她不必细想也知道这点,要用孩子留住李月倾的人么,她不会这样做。
早就与李月倾分离过一次,便也没报着无论如何定要与他厮守到底的决心,只是现下她舍不得与他分开。
或许该找个时机谈谈,但绝不是当下,公务已经够让他头疼,又何必为此事烦扰。
李月倾没在官驿中待太久,用过午膳骑马回了龚丘,又只剩玉衡一人。
不宜在外多露面,她没有出门,就坐在房中看书,不知过去了多久,她身旁有人添了盏灯。
烛光照在她手背上,竟有一丝暖意,玉衡回神抬头,齐扬正将房中的灯一一点亮,回头看见她看过来,手脚一顿,又走出门外。
他总像怕她似的。
玉衡无聊,眼睛也酸,便放下书看着守在门边的人,问:“你站这么久不累吗?”
齐扬摇头,“不累。”
只要是“职责所在”,齐扬不会喊一声累,与他相处这么久,玉衡也摸清几分他的性子。
她透过窗看眼外面的天色,天穹黛蓝,屋后的树木枝杈曲折交错,仔细看上面立着晚归正待休息的鸟雀。
玉衡问:“这么晚了,县中没来消息吗?”李月倾已许久没那么晚归过。
齐扬仍是摇头,“还没有,使君走时曾说若归来晚了,娘子先休息,不用等。”
往日玉衡是不想等的,可她下午想了想,还是该问他几句话。
她伸了下手臂,舒展后站起身来,走到廊下。
“娘子要用饭吗?”齐扬在她身后问。
玉衡回他:“你去用吧,不用守着我,要么去忙自己的。”
夜风疾疾从她耳边划过,她心想快入冬了,长金山只会比这里更冷。直到她冷到站不下去时,玉衡转身要去房中,却被眼前黑影吓了一跳,齐扬竟然还站在这里。
她皱眉,有些恼,“不是说了去忙你的。”
廊中暂未点灯,看不清齐扬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头垂得更低。他行了下礼,默默离去。
玉衡无言,有些懊悔,她不是想发火,只是齐扬性子太轴,李月倾是吩咐过要守着她,可也不用到寸步不离的地步,她又不会自己跑掉。
她回到房间,左右四顾又不知道做什么,走了两圈又披上披风往齐扬房间走去。
齐扬不在房中,她又往厨房方向,隔壁有间空房,她知晓不少人都会在这里用饭。
果然,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嘈杂声,她自窗缝往里面看了一眼,皆是李月倾身边的人,都是年轻儿郎,一群人凑在一起说说笑笑,齐扬就坐在边缘处,低头用饭。
门没关,玉衡走到门口时,门里的人已经看见她,便突然放下碗站起来给她行礼,一阵“嘡啷”声让玉衡哭笑不得。
她打量一圈,有人上前问:“娘子可用过饭了?”
玉衡笑笑,没答他的话,而是将手里的盒子递给他,“这是我从龚丘买的糖,我不嗜甜,你们分了吃。”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对她道谢,那名护卫也笑着接过去,给众人开始分糖。
等分完之后,玉衡才笑着退出来,不远处木廊上走过几道身影,檐下的灯笼忽明忽暗,但还是让她识出了是李月倾带着人回来了。
她敛了神色,等人走到她面前。
杨劭看出她有话要说,先带其他人去用饭,只留下她和李月倾。
玉衡抬头看着他,操劳整日他有些疲惫,眉心正无意识地皱起一丝纹路,但看着她是还是笑了,轻声问她:“来这里等我?”
她往日都在房中等他,今日他回来后还没来得及去找她,正想用完饭再回去。
李月倾虽这样问,心里却清楚不是,可玉衡却挑眉真的应了,“对,等你吃过饭,我有话跟你说。”
他失笑,点点头,看着她往房间去才抬脚。
等他回房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用完饭后李月倾又与杨劭等人聊了许久公务,才突然想起玉衡还在等着自己,见众人也都累了,李月倾便让他们也赶快回去休息。
虽然忙碌,但他却心情不错。
今日听了吴嫦音的话,他与吴良见面时便有意识地试探他,发现吴良的确是故意让自己发现龚丘县账目破绽,吴良在龚丘县百姓口中风评不错,算是一个合格的父母官,如此看吴嫦音的话是真的可信。
此时已近亥时三刻,原以为玉衡会先休息,可到房间外时发现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便见玉衡披着衣服坐在书案前看书。
李月倾不由得提醒道:“阿衡,太晚了,别看了。”她竟这样喜欢罗素华的书,日常用来打发时间可以,但时辰都这么晚了,实在不该如此。
玉衡却“哼”了一声,“我是在等你,等了许久不见你来,才拿起书看的。”
她斜睨一眼李月倾,将书放下,往床边走去。
李月倾跟上来,自身后抱住她,将头放在她颈窝处,低声道:“我错了,你罚我。”
他把手搭在玉衡身前,握住她手腕,竟真往自己脸上打去。
听他声音嘶哑,神情倦怠,玉衡怎还能抓着这事不放,便从他怀中挣开,转身看着他,“现在你有了吴良相助,龚丘县没那么危险,我可以不走。”
她想说的就是这件事,料不到日后会发生什么,就应抓住一切时机陪在他身边。
他眼下落下一片阴影,垂眸看着她,语气认真:“也不是全然没有危险,你回去了我才能安心。”
玉衡是不怕的,但她懂他的意思。
她心沉下去,声音也不自觉低下去,说:“你该清楚,和你在一起,不可能不冒一点险。”
“不会,”李月倾伸手替她将碎发勾去而后,浅笑着,“有我在。”
他动作轻柔,眼神缠绵落在她身上,在她耳朵上捏了两下,说:“你穿的很少。”
玉衡没有安心的感觉,一丝也笑不出来。
那以后呢?
她在心里发问,却没勇气问出口。
有些人只可以同甘,不能共苦,这种关系就如刚入冬时河面上的冰,看似牢固却脆弱得很。
就应在落下去、全身浸湿,冷出冻疮前,早早退出去,不给伤到自己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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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