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后立马又传来两声轻咳。
玉衡缓缓说:“不是什么要紧的病,前两日受了风寒,已让医师瞧过。”
“既是看过医师了,怎么还如此严重。”吴嫦音疑惑问。
玉衡心中“咯噔”一下,心想莫不是被她瞧出来端倪,不料吴嫦音却说:“我家有常用的医师,医术很是高明,娘子若需要......”
“不必了,”玉衡打断她,语气恹恹地说,“今日吴娘子前来找我何事?我还病着,实在撑不住见客。”
言下之意是吴嫦音再不讲正事,那她可就要送客了。
她是有些心虚,但在吴嫦音眼中算正常反应,毕竟几日前两人隐有交锋,彼此心知肚明,她背靠李月倾对吴嫦音态度差些,她也不会多想。
房中静默一瞬,吴嫦音才开口说:“我今日来一是为了探望娘子,二是有些话想与娘子说。”
这下没等玉衡再问,她便自己说了,语气颇为抱歉道:“前两日我约娘子出去,做了不合时宜的事,特地来道歉。”
玉衡微微侧身,透过屏风往后瞧,不知何时吴嫦音站了起来,竟然真是在对她道歉。
“吴二娘子说得哪里话,我与吴二娘子年纪相仿,却不甚熟悉,言语中有些冲撞,娘子莫要怪罪才是。”她不痛不痒地回吴嫦音,心中有些纳闷,但没时间细想。
回想吴嫦音做过的事,是有古怪之处,可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玉衡还没想出来,如今就先放低姿态将她搪塞过去。
吴嫦音听见床上人瓮声瓮气的话,在心里叹气,她神情认真地又说:“我知我说这些娘子未必肯信我,之前我所作所为皆是事出有因,先听我说完该说的,娘子再决定信不信。”
玉衡仰躺着,皱眉却没作声。
吴嫦音仍站着,“早在使君到兖州时,我就从爹口中知晓这个消息,我娘是总管大人自小养在身边的,视为女儿一般,之后便由总管指婚,嫁给了当时才来龚丘县上任的我爹,本是一桩好姻缘,可是只有我们一家人清楚,我爹和我娘关系并不好。”
“外人都说我父母相敬如宾,天下夫妻合该都如此,可实际我母亲一月也见不到我父亲一次,从我记事起两人共处一室也常常吵嘴。”
当时去吴府时没有见到吴嫦音和吴豫的母亲,自然也不会知晓他们夫妻俩是否是真的恩爱,玉衡心生讶异,没想到吴嫦音一开口就是如此私密之事,她听着倒不像是作假。
她心里是这样想,开口问她:“这种事娘子为何讲与我听?”
实在是不合适,吴嫦音也清楚这点,但她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往下说:“在使君带着娘子到龚丘县后,我娘在私下告诉我,要我想办法让巡察使看上我,这样我才能有个更好的前程。”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我也的确有过这种心思。”
“可你所想与你行为并不一致,”玉衡不禁说,“我常觉得你行为古怪,明明待人有礼,却偏偏只针对我,你又说对李月倾动过心思,却并没有想方设法地接近他。”
吴嫦音一愣,震惊她竟然直接喊使君大人的姓名,还早就察觉了自己的不对劲,她摇摇头说:“看来是我做的不够好,才让你瞧出端倪。我其实不想跟着巡察使,娘说的话我有认真想过,但那不是我最想要的,何况我看使君眼中也只有你......”
从见巡察使第一面,吴嫦音就知晓这绝对不是能被轻易驯服的男子,须得他眼中有你,才愿意多看你一眼,崔玉衡恰恰就是那个人。
“我娘想让我嫁给巡察使,可以我的身份根本做不得正妻,我才不想与旁人争宠吃醋,倒不如找个眼里有我的嫁了来得好。”吴嫦音一口气说完,忽然察觉自己似乎说的有些多,也有些偏了。
她清清嗓子,又说起正事:“我爹与我娘不和,是从总管大人插手龚丘县事宜开始埋下诱因,当时我爹刚到任地根基不稳,县衙大半都是安插进来的人,我爹只能忍气吞声娶了我娘,才得总管一分信任。”
“我说这些,是想表明我爹吴良与徐原朗并非是一路人,徐家究竟做了什么我不知晓,但我知道我爹全是被逼着做的,若到时使君想要追究罪责,请娘子为我父亲多言几句。”
吴嫦音言辞恳切,听得玉衡一时不知该回什么。
若是没有那层屏风在,她便能看见吴嫦音通红的双眼,是在忍着泪的。
她又道:“前两日我在书房外听见爹和长兄交谈,说是有意将把柄透给了使君,想必使君就在等待时机发作,或许很快,我们吴家便不复存在,我今日来此,就是为了给我爹求情。”
“噗通”一声,玉衡一怔,竟看见那道身影毅然决然地跪下,没有一丝犹豫,膝盖撞在地板上的声音极其清脆,让她忍不住去想该有多痛。
玉衡诧然地坐起来,道:“你先起来。”
吴嫦音站起身来,“我不是想要威胁娘子。”
玉衡明白她的意思,让人知晓她一个官家女眷竟对着她下跪,让谁说也不合适。
她问:“你专程为你爹来,那你娘怎么办?”
听吴嫦音话中的意思,她母亲应该没少听徐原朗的命令行事,而刘子元县试与州试能通过,多半也是她娘与徐原朗商量过的。
吴嫦音哑声回:“我娘她心中只有徐家,没有吴家。我劝过可惜她不听,我不能看着爹被她连累。”
以后如何那只能看她的造化,她没有本事保全任何一个人,所以才来崔玉衡面前求情。
或许吴嫦音也知晓刘家的事,玉衡思忖着要不要问她一句,可她心中没有全然信吴嫦音,就算吴嫦音此时说得多真切之后也有可能变卦,事关重大,还是得李月倾来决定。
她看着那道模糊身影,低声说:“我不过问公事,帮不了你。今日所言我会全部告知他,若属实他会有决断,不用我说。”
吴嫦音咬着唇,低声下气:“我不求赦免他,只要轻判就行,他长年累月的劳累,身体早就撑不住。他是有意露出马脚,让使君来查,这也算是立功一件?”
她不死心道:“崔娘子,我能求的只有你。使君待你是不一样的,我虽没经历过情爱之事,可他看你的眼神跟别人都不同,那应该就是看喜爱之人的眼神。所以你说的话,他肯定会听,就算使君仍旧要重判我父亲,我也认了。”
玉衡垂眼沉默,她只是想作为女儿为父亲尽一份力而已,才会求到自己眼前,应该也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吴嫦音这次来也带了重要消息,李月倾讲过的那条奇怪的线索,是吴良有意为之,那可信度便增大许多,这件事她定然要告诉他,不如便顺嘴提一句求情的事。
她心有不忍,许久才答:“我会尽力一试。”
因她沉默太久,吴嫦音以为事情没有转机,意识到玉衡将此事答应下来时,她喜出望外,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又忽然对她跪着重重磕了一下,当做道谢。
“你快起来,我尚年轻,只是在病中而已,你跪这两下可要折我阳寿的。”玉衡装作不情愿道。
吴嫦音又连忙起身。
玉衡掀开锦衾,从床尾衣架处取了衣服穿上,才走出屏风。
吴嫦音愣愣看着她,只看到一张苍白的脸,提醒道:“你尚在病中。”
玉衡笑笑:“午时快到了,你不如用过饭,等着见他一面再走。”
她这话可不是对吴嫦音心软,而是想让李月倾再对吴嫦音套些话,她方才说了不问公事,说多了吴嫦音恐怕要多想,这种事只有李月倾做合适。
“使君会回来吗?”吴嫦音惊讶道。据她所知,使君在龚丘县处理公事时,中午不回官驿,因一来一回需耽误太多时间,便留在县中用饭休息。
“齐扬,”玉衡高喊一声,又装模作样地抚着胸口轻咳,“去县衙请使君回来。”
门上映着一道黑影,吴嫦音想起刚才带来进来的那名护卫,似乎就叫做齐扬,他在外低头应了声,随即转身离开。
玉衡对她微笑:“等用过饭,或许就到了。”
连缘由都不说,只是去喊一声就会回么。吴嫦音心中惊奇不已,庆幸来这一趟是来对了。
玉衡不便让她一直留在房中,只能将吴嫦音请去前厅,她在旁作陪,等吃过饭李月倾还未回来,齐扬却走到厅内,对玉衡道:“娘子,药熬好了,已送去房中。”
吴嫦音立马站起来:“娘子快去用药吧。”
玉衡差点扶额,她勾唇点头,在心里苦笑。哪里是什么药,分明是厨房熬的红糖姜水,一定是李月倾特地吩咐齐扬要催她喝下。
她没耽搁,立马往房间走去,红糖姜水就放在食案上,尚冒着热气,玉衡不满地看齐扬一眼:“让他们别再熬了,我马上就好了。”
说完便坐在食案前等着“药”放温。
她看似埋怨,神情却有嗔怪之意,齐扬闷不吭声瞧了一眼,站的挺直,双耳却慢慢红了。
玉衡刚喝到一半时,前院就传来马嘶声,定是李月倾回来了,她端着碗对齐扬说:“去跟他说一句,人在前厅。”
随即皱着眉强忍不适,抬头将剩余的一口闷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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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