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群影赴渊
山神庙的风越来越凉。
残破的窗棂挡不住穿谷山风,卷着地上细碎尘土,簌簌落在干裂的地砖上。守庙的黑衣男人倚着门框,眼神冷得像山间阴霜,一边盯死山路,一边时不时侧头打量静坐的杨磊。
少年全程沉默端坐,脊背绷得笔直,指尖却始终微颤。
他看似安稳等候,心底的摇摆早已翻江倒海。
半个钟头的时限刚到,远处山道尽头,终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两道年轻身影,一前一后,从密林深处走了出来。
都是和杨磊年纪相仿的山村少年,不过十**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背着简陋背包,眉眼间是一模一样的局促、忐忑,又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热切。
两人走到庙前,齐齐驻足,不敢随意迈步。
“到了,进来。”黑衣男人淡淡开口,语气没有半分温度。
两个少年低头应声,依次踏进破败院墙。
至此,本轮输送的三名目标,全员到齐。
我在山脊处透过望远镜看清三人模样,心头轻轻一沉。
都是大山里长出来的孩子。
眉眼青涩,骨架单薄,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黝黑,眼底压着一模一样的困境与不甘。
他们是老海精挑细选的猎物。
家境清贫、家中有拖累、迫切想要翻身、沉默寡言、不善倾诉。
最容易被绝境裹挟,最容易被希望蛊惑,最适合被悄悄驯化,自愿奔赴深渊。
黑衣男人扫过三人,目光逐一核验。
“都按约定,单独过来的?家里没人追问?”
三名少年纷纷点头,低声应答。
没人结伴,没人报备,没人泄露分毫行踪。
完美符合老海的所有筛选标准。
男人满意颔首,直起身收起散漫姿态,语气彻底严肃:
“最后问一次。这条路,走了就不能回头。吃苦、受累、常年不能回家,你们能接受?”
另外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咬牙应声:“能。”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最沉默的杨磊身上。
这是最后一次自愿反悔的窗口期。
只要他此刻摇头、退缩、说一句放弃,他就能立刻转身回家,继续守着奶奶过清贫安稳的日子,所有危险、所有赌局,一笔勾销。
风掠过庙顶破瓦,发出空洞的声响。
杨磊喉结重重滚动,脑海里闪过病床上虚弱的奶奶、抽屉堆积的药单、家里常年拮据的光景。
几秒死寂过后,他轻轻开口:“我能。”
三个字,彻底锁死退路。
黑衣男人不再多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薄纸,摊开在石桌上。上面是简单的路线集结说明,没有具体地名,没有详细地址,只有暗号、集结时间、沿途接头标识。
“接下来统一听我安排,全程不许说话、不许张望、不许私自联系任何人。”
“路上遇到陌生人盘问,统一说辞——外出务工,去邻省工地干活。”
三人乖乖点头,紧绷着神经,牢牢记下每一句叮嘱。
庙外山林寂静无风,可我们蛰伏的布控组,已然捕捉到了致命异动。
老陆低声急报:“陈队,后山远端暗哨有异动!有人在快速撤离点位!”
我眸光骤然收紧。
不对劲。
正常等待转运,只会加固哨点、严防盯守,绝不会主动撤哨。
“他察觉到了。”我沉声开口,语气笃定。
老海深耕山野多年,反侦察早已刻进本能。
他不需要看见我们、不需要听见动静,仅凭山林气息的微妙变化、布控点位的无形压迫、过长时间的绝对死寂,就精准判断出——这片山林,被围了。
他不知道我们藏在哪里,不知道我们多少人手。
但他精准捕捉到了风险信号。
黑衣男人还在庙里安抚、规训三个少年,看似一切如常。
可远端的暗线,已经开始紧急清场、销毁痕迹、切断链路。
这是老海最狠的一招:预判风险,提前弃线。
他不会救这几个少年,不会暴露自己。
一旦判定环境失控,他会直接舍弃整条输送线,放弃所有棋子,斩断所有关联,彻底隐身。
庙内,男人收好纸张,抬眼看向三名少年。
“收拾东西,立刻动身,改路线,提前出发。”
临时改期、临时改路。
突如其来的变动,彻底打乱了我们原本的收网布局。
杨磊三人瞬间慌了,下意识抬头:“改去哪里?不是说好等天黑走吗?”
“少问。”男人眼神骤然凌厉,“想赚钱就听话,不想走现在就滚。”
少年们瞬间噤声,慌忙攥紧背包,跟着男人起身,朝着后山密道快步走去。
前路骤然加急,暗网紧急出逃。
棋子仓促赴渊,猎手准备遁形。
我攥紧对讲机,沉声道:
“各组注意,全员待命,放弃原有点位,紧急切换追踪模式!
鱼,要跑了。”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