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山庙风声
进山的小路被浓密的茅草盖了大半,踩上去软而滑,底下混着经年的腐叶。杨磊走得不算快,时不时侧耳听身后的动静,却不敢回头细看。他心里揣着心事,明明是奔赴自己期盼已久的机会,脚步却像坠了石块。
刘姐隔着一段安全距离,隐在灌木丛之后,耳机里低声同步着他的动向。
“路线没错,直奔乱石沟深处,沿途没有停下来和任何人接触。”
我和老陆沿着另一条平行的山脊绕行,顺着等高线往山神庙的方向靠。这条路线视野开阔,能俯瞰整片乱石沟,又不容易被下方的人察觉。山林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几声鸟啼。
“老海的人大概率不会在庙门口等。”老陆压低声音,指尖摩挲着对讲机外壳,“这种老手,习惯先设外围哨,有人先验人,确认没有尾巴,才会带目标进去。”
“是。”我望着沟底隐约露出的一点灰黑色屋檐,那就是废弃山神庙,“他要的是绝对安全。杨磊只是棋子,在他眼里,棋子随时可以舍弃,风险才是第一要务。”
我们之前摸排过这座山庙。早年香火断了,神像残破,院墙塌了大半,只剩一间主屋和偏房,四周乱石林立,出口岔路多,方便埋伏,也方便脱身。是这一片最适合做临时接头点的地方。
太阳慢慢爬到中天,阳光穿过树冠,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约莫一刻钟之后,杨磊走到山神庙外围的乱石堆前,停下脚步。他没有直接往院门走,而是站在原地,按照约定好的方式,捡起一块扁圆的石子,在身前的石头上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再敲两下。
是接头暗号。
敲声很轻,混在风声里,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
安静等了大概两分钟,庙侧的枯树丛里,走出一个男人。
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外套,手里攥着一根短木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像刀子一样,先扫过杨磊全身,再缓缓看向他身后的整条山路,反复确认没有尾随的人影。
“就你一个?”男人开口,声音沙哑。
杨磊攥紧背包带子,微微点头:“嗯,我一个,按说好的时间过来。”
“路上有没有被人看见?村里有没有人问你去哪?”
“我跟奶奶说上山采草药,翻院墙出来的,没人看见。”杨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消息是你发的?”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落在他的背包上:“打开看看。”
杨磊迟疑了一瞬,还是把背包卸下来,拉开拉链。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小包干粮,除此之外空空荡荡。
“钱呢?”男人抬眼。
“说好到地方再交。”杨磊抿着唇,“之前讲清楚的,见到能带路的人,我再把钱拿出来。”
这句话说完,男人嘴角扯出一点淡淡的笑,看不出善意。
“规矩倒是记得牢。”他往旁边偏了偏身子,让出一条通往庙内的小道,“跟我进来,里面说话。记住,进去之后,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想赚钱,先学会安分。”
杨磊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坍塌的院墙门槛,走进山神庙。
我抬手对着耳机轻声吩咐:“一组留在外围路口堵截退路,二组贴着庙后方的岩壁迂回,不要靠近主屋,先封死所有岔路。没有我的指令,不许贸然突进。”
“收到。”
耳机里传来各组简短的应答。
我和老陆停在山脊一块巨石后方,透过望远镜,稳稳锁住庙内的画面。
庙里面落满灰尘,地上堆着干枯的树枝,正中的神像缺了半边脸,蛛网沿着横梁层层缠绕。男人拉过两块石头,示意杨磊坐下。
“我先跟你说清楚,路很远,路上不好走。一旦出发,中途不能反悔。”男人蹲在对面,目光牢牢锁住少年,“到了那边,好好干活,按月结钱,只要听话,赚得比山里种地多得多。”
“我知道。”杨磊垂着眼,“我不怕吃苦。”
“不怕吃苦最好。”男人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我得再问你一遍,你有没有跟旁人提过来这边?有没有被村里的干部、外人问起你的去向?”
这是二次核验。
老海的人,每一次接触,都要反复确认风险。
杨磊摇了摇头:“没有,谁都没说。字条留给奶奶了,她只以为我出去找活。”
“那就好。”男人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朝远处山林的方向,抬手比了一个短促的手势。
很远的地方,一棵松树树冠轻轻晃了一下。
是远处的暗哨应答。
我心头一沉。不止眼前这一个人,外围还有放哨的,层层嵌套。
老陆低声道:“他在通知上头,目标已经安全到点。”
“嗯。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我缓缓呼气,“抓这个小喽啰没用,他只是跑腿的,未必知道老海本人在哪。我们要等,等他传递下一步指令,看他们要把杨磊往哪条转运路线送。”
庙内,男人重新转回杨磊面前。
“等半个钟头,还有另外两个人过来,跟我们一起走。人齐了,立刻动身。”
“去哪里?”杨磊忍不住问。
男人瞥他一眼:“到时候你就知道,问多了没用。”
少年抿紧嘴唇,不再追问,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侧边。他心里的期待还在,可周遭压抑的氛围,让他隐隐生出一点不安。他原本以为,来接头的人会更和气一点,可眼前这个人,从头到尾都透着冰冷的戒备。
他抬头环顾这座破败的山庙,残损神像静静俯视着他,四周死寂,只有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低低地叹气。
他想起躺在床上的奶奶,想起压在瓷碗下面那张字条。
一丝犹豫,悄悄冒了出来。
男人敏锐捕捉到他神色的变化,淡淡开口:“怎么,害怕了?现在反悔也来得及,你原路回去,就当今天没来过,我们互不打扰。只是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
这句话,是拿捏人心的试探。
他笃定,这个少年不会甘心空手回去。
杨磊的肩膀颤了一下,几秒之后,他慢慢摇头:“我不回去。”
“那就老实等着。”男人不再多说,靠在门框上,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庙外的山林,同时手悄悄放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刀。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
阳光慢慢偏移,庙内的阴影一点点扩大。
我们蛰伏在山脊,各组人员无声就位,把乱石沟所有向外的小路全部悄悄布控。
老海的人在等同伙汇合。
杨磊在等一条通往“好日子”的路。
我们在等这条暗线,牵出藏在最深暗处的主谋。
风穿过破败山庙,裹挟着山间草木的气息,暗流在沉默里翻涌。
没有人知道,下一刻踏进庙门的,是同伙,还是破局的信号。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