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金殿惊雷

“赵爱卿。”

东方骁靖一边看着状纸,一边慢悠悠地朝着跪在文官首列、面如死灰的赵烩身边踱去。他的步子迈得极慢,每一步落下,那轻微的声响,在死寂的大殿中都如同重锤,一下一下,仿佛不是踩在金砖上,而是踩在赵烩急剧跳动的心脏上。等他终于走到赵烩身旁,他将手中那叠状纸随意地递了过去,语气轻巧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你也来说说吧。莫要让一个寒门学子,冤屈了你这位……德高望重的三朝元老。”

“咔嚓!”一声脆响。赵烩手中那柄象征着身份地位的象牙笏板,失手落地,生生断成两段!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之上叱咤风云、官威极重的老丞相,此刻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猛地扑跪在地,精心梳理的花白头发散乱不堪,覆盖在他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上。

其实,他前段时间就收到有风声,说有人在收集他的罪证要敲那万民鼓,只是他派出前去灭口的数批精锐杀手,却都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这几日,他心中不安到了极点,特意吩咐心腹,在玄武门万民鼓周围加派了三倍的人手,严防死守。然而,就在刚才,那如同丧钟般的鼓声响起时,他就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看着东方骁靖递到眼前的状纸,赵烩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他确定自己此次已是必死无疑。然而,他赵家的香火不能就此断绝!求生的本能和延续家族的可笑执念,让他抛弃了所有的尊严,涕泪横流地磕头哀求:

“老臣……老臣知罪!罪该万死!只求陛下……求陛下看在老臣家族几代、为朝廷效力的份上,网开一面,给……给赵家留下一丝血脉……饶犬子一命吧……”

“留后?”东方骁靖忽然笑了。那笑声不高,却冰冷刺骨,仿佛带着北地的寒风,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让你那个强抢民女、逼死老妇、无恶不作的儿子继续作恶?赵烩。”他微微俯身,靠近瘫软如泥的老丞相,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你是觉得朕老了?还是你这宰相做得太久,自以为已经能够……一手遮天了?”

东方骁靖猛地直起身,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之威:“单就这长安城,就生出这么多冤案,天子脚下的事都没一件能到朕的案头,诸位爱卿可真是朕的好臣子,看来平日里说的为朕分忧是一点都没掺假啊。”

他目光如电,扫向大殿一侧的大理寺卿:“张正听令!此案给朕一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无论身份贵贱,凡有罪证者——依律严惩,绝不姑息!朕不信,单凭一个丞相,就能只手遮天到如此地步!”

“臣,遵旨!”大理寺卿张正立刻出列,高声领命,不敢有丝毫怠慢。

皇命既下,雷厉风行。大理寺的人马立刻前往顺天府,提拿相关人犯,传唤一众苦主原告,整个查案过程声势浩大,效率极高。虽此案牵涉甚广,上达天听,下牵黎民,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在大理寺毫不留情的铁腕之下,也不过短短两三日光景,这桩震动朝野的大案,便已迅速审理清楚,尘埃落定。

三日后,朱雀门外,刑场。许彦默默地站在拥挤的人群之中,看着高台之上,昔日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的赵丞相,此刻身着囚服,披头散发,跪在冰冷的刑台之上。阳光照射在刽子手手中那柄硕大、闪着幽冷寒光的鬼头刀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寒光一闪!伴随着一道血箭冲天而起,赵烩那颗花白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似乎犹自带着不甘与恐惧。喷涌而出的温热鲜血,融化了刑场边缘尚未完全消融的残雪,在青石板的缝隙间,蜿蜒流淌成一条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的小河。

身旁的百姓,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跪倒在地,放声痛哭,告慰含冤而死的亲人;有人点燃早就准备好的线香,朝着苍天不住地叩拜祝祷;更有人将大把大把的纸钱奋力撒向天空,白色的纸钱如同雪花般纷扬落下——那是活着的人,在用这种方式,向在九泉之下的亡魂传递大仇得报的消息。许彦静静地望着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但也无意久留,便回了暂时栖身的书院。

在窗边坐下,展开笔墨纸砚,准备开始日常的温书,窗外的老梧桐树上,嫩绿的新芽正在春风中悄然绽放,充满了生机。许彦下意识地翻开一直贴身携带的那本《论语》,赫然发现,里面不知何时,被人夹入了一张墨迹犹新的字条。

他知道,这是那位神秘莫测的姑娘留下的。然而,让他感到困惑的是,字条上所写的,并非他预想中的比如:金榜题名日,莫忘万民苦之类的鞭策,而是笔力遒劲、带着铮铮铁骨之气的两句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那姑娘莫不是有读人心声之能?许彦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离开故乡东洲的那一天清晨……

东洲的春雾,总是浓得化不开,湿漉漉地浸润着村里的每一寸土墙,每一间茅舍,像是给这个贫瘠而苦难的村落,温柔地蒙上了一层薄纱。许彦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雾气弥漫的村口,那行囊里,除了两套半旧的换洗衣裳,便是他十年来,日夜苦读积攒下的所有书籍与笔记。

“彦儿,此去长安,路途遥远,人心险恶……若是……若是事不可为,就……就回来。”老父亲用那双布满厚茧、如同老树皮般粗糙的手,反复搓揉着,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担忧与不舍。“咱家里……总归还有三亩薄田,勤快些,总……总饿不死的。”

许彦鼻子一酸,不敢去看父亲那在岁月和劳作中过早花白的头发,只是重重的跪在老父亲跟前,将所有的承诺与决心,都埋在了心底。他本该如同祖祖辈辈一样,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重复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将一生的汗水与希望,都寄托在几亩薄田之上。但二十年前,今上登基之初,推行新政,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曙光,照进了这个偏远的东洲小村。

寒门子弟,终于得以进入官学,读书明理,拥有了通过科举改变命运的一线可能。他也因此才有机会,握住了那支沉重的笔杆,而不是一辈子,都只能握着那更加沉重的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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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有木兮君不知
连载中乙十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