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寒门赤子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几乎是他十年寒窗,悬梁刺股,支撑下来的唯一信念。为此,他没少受到那些早已放弃希望、或转而钻营的同窗们的嗤笑与非议。

“许兄这又是何苦呢?何必如此执着?”辞别老父亲后,几个还算交好的同窗也赶了来,聚在村头那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下,苦口婆心地劝他。

“如今的朝堂,早已不是新政初立时的光景了。”说话的是周秀才,从前也曾是今上新政最热忱的拥护者,后来却第一个褪下了象征士子身份的青色长衫,在县城里开了间小小的私塾,以此谋生。

“周兄何出此言?”许彦闻言,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你当真不知?”一旁的李举人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讳莫如深的表情,“如今的科举,若无金银打点,无人引荐提携,纵使你是文曲星君下凡,才高八斗,也难中举!那长安城里,达官贵人盘根错节,早已是只手遮天……”

“何况今上……”周秀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说道,“这些年来,深居简出,朝政大权,几乎都把持在赵相那些权臣手里。所谓的明君……呵,或许,也只是刚登基时,做做样子,收买人心罢了。”

许彦默默地握紧了行囊的系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若真如诸位所言,朝纲败坏,奸臣当道,那许某便是拼却这一身性命,也要去敲一敲那玄武门前的万民鼓!今上……不该被那些奸佞之臣蒙蔽圣听,更不该,替他们背负这天下的骂名!”

“你怎知这一切,不是今上他……默许的呢?”李举人冷不丁地反问了一句,目光锐利。

许彦迎着他的目光,毫无退缩,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因为我信他。”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固执的力量,“信他当年推行新政、广开寒门之路的初心,甚于……信我自己眼中所见的这片浑浊。”

从东洲到长安,千里迢迢,途经四县六乡。许彦这一路,走得极慢。他并非流连山水,而是每至一处,都要停留数日,明察暗访。

在永丰县,他遇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跪在自家已然荒芜的田埂上,对着空荡荡的土地失声痛哭。细细问起才知,赵丞相新纳小妾的娘舅,看中了他们家祖传的十亩上好的水田,仅用几两银子便强行“买”去,这是一家老少赖以生存的唯一口粮,老农的儿子自然不甘就此相让,前往县衙告状,却被反安了一个“诬告同乡”的罪名,抓进大牢,不过三日,便传来噩耗,说是“染病暴毙”,实则是被活活打死在了狱中。

“青天大老爷啊……”老农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保存已久、却被泪水浸得字迹模糊的诉状,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递到许彦面前,“求您……求您发发慈悲,给小民……给小民一家做主啊……”许彦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诉状,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几乎无法呼吸。

在清源镇,他更是亲眼目睹了赵相府豪奴的嚣张气焰。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当街强抢一个卖身葬父的民女,眼见父亲死后尸身还要被人作践,那姑娘凄厉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如同杜鹃啼血。围观的百姓面露不忍,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许彦血气上涌,刚要出声喝止,就被旁边一个好心肠的老汉死死拉住胳膊,拖到了人群之后。

“公子!万万不可出声啊!”老汉脸上满是惊惧,声音压得极低,“那是赵相府上的二管家!惹不得的!光是这个月,类似的事情,这已经是第三回了!之前有个外地来的侠士路见不平,第二天……第二天就被发现横尸街头了!”

行至沧州地界时,许彦原本轻便的行囊,已经因为装了厚厚一叠血迹斑斑、泪痕点点的诉状,而变得沉重无比。每一张诉状的背后,都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一桩惨绝人寰的冤案,一条甚至数条无辜逝去的生命。

一日傍晚。许彦正在驿馆简陋的客房里,就着昏黄的油灯,仔细整理一路收集来的证词与诉状,忽闻窗外传来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他心中警铃大作,本能地侧身向旁边一闪!

“夺!”一枚闪着幽蓝光泽、明显淬了剧毒的袖箭,擦着他的咽喉飞过,深深地钉入了他身后的土墙之中,箭尾兀自嗡嗡颤动不已!还不等他喘息,三个身着夜行衣、黑巾蒙面的彪形大汉,已然破窗而入,手中明晃晃的钢刀,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森冷的弧线,直取他的要害!

“你们是什么人?!”许彦一边狼狈地向后疾退,一边厉声喝问,顺手抄起桌上的一方沉重的砚台,勉强格挡开劈向面门的一刀,金石交击之声刺耳,为首的蒙面人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眼中杀机毕露:“来要你命的人!怪只怪,你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刀光再起,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许彦毕竟只是一介书生,虽有些许防身的力气,又如何是这些专业杀手的对手?不过几招之间,一道刀锋已然掠过他的肋下,鲜血瞬间奔涌而出,浸透了他那件半旧的青衫。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踉跄着跌倒在地,看着那带着死亡气息的刀尖,朝着自己的心口迅猛刺来,心中一片冰凉,难道……壮志未酬,就要如此憋屈地死在这异乡的驿馆之中?

死不瞑目?!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三道细微得几乎不可闻的银光,如同暗夜中划过的流星,一闪而逝!

“呃!”

“啊!”

三个杀气腾腾的蒙面人,动作齐齐一僵,随即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轰然倒地,每个人的咽喉要害处,都精准地插着一根细如牛毛、闪着寒光的银针!

门帘被人轻轻掀起,一个身着素衣、面覆轻纱的女子,缓步而入。她甚至没有多看地上那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一眼,目光径直落在许彦肋下那处狰狞的伤口上,随即,几不可闻地轻轻摇了摇头。

“一颗赤子之心,确实难得。”她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清冷如玉,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平静,“可惜,空有热血,却不懂如何惜命。若是不能活着走到长安,将你手中这些浸满血泪的东西,送到该看的人手里,你奋不顾身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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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有木兮君不知
连载中乙十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