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万民鼓响

“尔等大胆刁民!”高闵强装镇静,努力摆出官威凛然的模样,声音因为刻意拔高而显得有些尖利,“竟敢聚众喧哗,诬告当朝宰相!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来人啊——”

“啊”字的尾音尚在空气中回荡,他的目光却陡然凝固,死死定在了公案的正中央。那里,不知在何时,竟凭空多出了一封素白信笺,没有任何署名,安静得诡异。高闵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生生咽下了即将出口的后话,狐疑地伸出手,拿过那封信拆了开来。

素笺之上,只有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如实办案”,墨迹半干,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气势。而最让高闵魂飞魄散的是,这字迹,并非寻常墨汁书写,而是用了唯有皇帝朱批方可使用的、色泽鲜红凝重的御用朱砂!

高闵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在他手中却重逾千斤。就在这时,一个衙役连滚带爬、面色惨白地冲进了公堂,声音带着哭腔:“大人!不好了!玄……玄武门……万、万民鼓……被人敲响了!!”

“哐当!”

高闵手中的惊堂木脱手而出,重重砸进了旁边的砚台里,溅起的大片朱砂,如同泼洒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他面前那叠厚厚的罪状。刚才他还在恼怒这封来历不明的信让他陷入了两难境地,此刻,心中却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他甚至觉得,这送信之人,简直堪比他的再生父母!若非这封信及时出现,阻了他片刻,他就真按“老规矩”办了,那只怕不仅乌纱帽不保,连项上人头,乃至全家老小的性命,都要搭进去了!

这长安城,本就是天子脚下,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上达天听。更何况,如今赵相罪行败露,已是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连那七年未曾响过的万民鼓都被敲响,高闵在这皇城为官多年,对当今圣上东方骁靖的行事作风和铁腕手段,可谓摸得门清。他十分肯定,赵丞相这次,绝对是气数已尽,在劫难逃了!

既然如此,他还何须顾忌会得罪一个将死之人?也不能怪他如此势力,是这世道本就如此,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更何况是冒着杀头风险去给一座即将崩塌的靠山陪葬?想通了这一切,高闵仿佛瞬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他猛地一把扯开官服的领口,似乎这样才能顺畅呼吸,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堂下的衙役们嘶声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沙哑扭曲:

“拿人!立刻去赵相府!给本官拿人!锁链……锁链备双份!将那赵烩父子,一并锁来!!”

太和殿内,庄严肃穆,檀香袅袅。东方骁靖正端坐在龙椅之上,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鎏金烛台跳跃的火焰,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使得他眉宇间那道十年前平定齐王叛乱时留下的旧疤,显得格外清晰深刻,就如同一条盘踞的蜈蚣,无声诉说着过往的峥嵘与血腥。

“陛下,辰时已到。”贴身太监叶昭躬身,轻声提醒该早朝了。

朝会如常,户部禀报漕运税款收支,兵部奏请边关粮饷补给,工部上报各地河堤修缮进展……一切流程都如同以往千百次一样,按部就班,枯燥而冗长,透着一种陈腐的惯性。就在礼部尚书手持象牙笏板,出列准备详细奏报即将到来的祭天大典事宜时。

“咚——!”

一声沉闷、厚重,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鼓声,毫无预兆地,穿透了层层宫阙,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那鼓声其实也并不响亮,却因着那鼓所带着的特殊使命,以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狠狠敲击着朝堂众人的心脏。刹那间,满殿身着绯紫官袍的朱紫公卿,齐齐变色,不少人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东方骁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将那支沾满朱砂的御笔放下。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整个太和殿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这鼓声,”他开口,声音如常,听不出什么雷霆之意,却让殿下群臣齐齐伏跪在地,抖如筛糠,“有多少年,没有响过了?”

叶昭躬身在旁,恭敬回话:“回陛下,自天启十五年以来,万民鼓……再未响过。”

“七年了。”东方骁靖缓缓起身,玄色龙纹的衣摆扫过御阶上细微的积尘,他踱步至丹墀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匍匐一片的臣子,目光如同冰封的湖面,深邃而寒冷。

“看来,是朕这两年太过宽仁,让诸位爱卿,过得太过安逸了。”他微微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还是诸位觉得,朕这把老骨头,也活不得几时了,所以……开始有恃无恐了?”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下面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满朝文武。

“既然无人出来认领这鼓声。”东方骁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便都跪着,一起听听。”

当初设立万民鼓时,常有告御状的百姓,踏入这庄严肃穆的大殿,跪在天子脚下,便因极度的惶恐而战栗失声,说不出话来,后来,东方骁靖特下恩旨:凡击万民鼓告御状者,可见君不跪。

故而,当衣着一身洗得发白青衫的许彦,磊落地踏入太和殿时,在一地匍匐的绯紫官袍之中,他身姿挺拔孑然而立,倒显得格外突兀。少年略显单薄的身躯站得笔直,袖口处磨损的针脚里,似乎还沾染着故乡东洲的黄土气息,但手中那一张张状纸,却折叠得如刀裁般齐整,仿佛承载着他全部的信念与决心。

东方骁靖神色如常,旁人或许看不出,但常年侍奉在侧的叶昭却能敏锐地察觉到,陛下看向那年轻书生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赏识。因此,叶昭开口询问时,语气也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几分柔和。“殿下何人?击响万民鼓,所为何事?”

“学生许彦,东洲寒门子。”他的声音,在这空旷而庄严的大殿中清晰地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却不卑不亢,“今日击响万民鼓,状告当朝丞相赵烩——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纵子行凶,草菅人命!”

他双手稳稳地捧起那叠沉甸甸的状纸,高举过顶。东方骁靖没有示意叶昭去接,而是自己缓步走下御阶,来到许彦面前,亲手接过了那些浸透着血泪的纸张,一页一页,仔细地翻看起来。

许彦趁此机会,小心翼翼地抬眼偷觑。只见这位传闻中杀伐决断的君王,其实眉目极为清俊,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仿佛凝结着万年不化的寒冰,让人望而生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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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有木兮君不知
连载中乙十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