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岸边,一个正凭栏饮酒的青衫书生,手中的青瓷酒盏失手跌落在地。浊黄的酒液瞬间浸透了他半旧的衣衫下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痴痴地望着江心那幕匪夷所思的奇景,嘴巴微张,仿佛魂魄都已经离体。
不止是他,整条长街,仿佛都被施了定身咒。街头巷尾,楼里楼外,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豪绅贵胄,皆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叫卖的忘了吆喝,酒客举着酒杯僵在半空,连最是顽皮吵闹的孩童,也睁大了乌溜溜的眼睛,忘了嬉戏。
从未有人见过西岸禁地出现过曼珠沙华以外的任何活物,今日这么多的绝色美人,以这般诡异的方式自那孤山而来,简直超乎众人想象,让人不敢相信,有人使劲揉了揉双眼,又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确认并非幻觉后,才用颤抖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敬畏,低低语了一句:“看这一身红艳,与那黄泉路上的引魂之花一般无二……莫、莫不是那曼珠沙华修炼成精,化身成人了吧?”
此言一出,周遭听闻的人皆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恍然神色。是啊,若非是花妖仙子,又如何能解释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切?这个说法仿佛瞬间抚平了众人心头的惊骇与困惑。但即便如此,也没人敢出声附和,唯恐稍稍大声,便惊扰了那缥缈的琴声,吓跑了这些来自异域的“精怪”……
只是,就算如此精心维系,美好的事物也总是短暂。就在众人如痴如醉之际,那恍若天籁的琴声,却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与此同时,江心那些翩跹起舞的红衣舞者,身形倏然变得模糊,紧接着,竟化作无数只艳红色的蝴蝶,四散纷飞,随着那如同被风吹散的悬桥飘纷的花瓣,轻盈地投向忘川西岸那片无尽的曼珠沙华花丛,转瞬间便融入了那漫山遍野、如血如焰的红海之中,再也分辨不出半分踪迹。
江面恢复了平静,空中的赤色花云也已消散了个干净。只留下一群看客,呆呆傻傻地望着空荡荡的忘川江面,半晌不能回神,仿佛刚才所经历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集体癔症般的幻梦。幸得江边夜寒风冷,刺骨的江风终于唤醒了那穿着单薄青衫、已然被酒液浸湿半身的书生。书生打了个寒噤,神智回归,下意识地推了推身旁同样僵立的酒客。酒客一个激灵,猛地嚷了一嗓子,又惊醒了后面的贵公子……这长街如此才恢复了些人间模样。
“刚才……我们不是在做梦吧?”一个酒客猛地呼了自己一巴掌,清晰的痛感传来,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也看见了?那些……那些红衣仙女……”
“是琴声!是那琴阁里的琴声召来的仙子!”
有人激动地指着那座在夜色中毫不起眼的“琴阁”,议论声先是细微,随即如同解冻的春潮般汹涌而起,每个人都在急切地向旁人求证,分享着方才那短暂的奇遇,脸上洋溢着兴奋与不可思议的神情,意犹未尽,久久不肯散去。原本平平无奇的阁楼在议论声中平添了几分神秘。
就在这沸腾的喧哗声中,“让开!都给本公子让开!瞎了你们的狗眼!敢挡本公子的道!”一阵更为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极尽嚣张的呵斥之声破空而来。
但见一名身着华美锦袍的公子哥一马当先,手中鎏金马鞭挥舞得噼啪作响,毫不留情地抽在来不及躲闪的行人身上,而后在青石板上溅起火星。十余名如狼似虎的家奴护卫前呼后拥,口中呼喝着,将围观百姓粗暴地推搡得东倒西歪,硬生生的在拥挤的人群中清理出一条通道。
“是赵公子……”有人认出来者,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快走快走!这煞星怎么来了!”人群如同见了瘟神,纷纷避让,唯恐惹祸上身。
赵川,当朝宰相赵烩的独子。他方才在前街酒楼上与狐朋狗友畅饮,恰好目睹了江心舞姬献舞的全部过程,酒意上涌,满脑子都是那些红衣舞者曼妙惑人的身姿,色心与蛮横一同发作,当即抛下同行者策马而来。
“吁——”赵川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他醉眼迷离地望着“琴阁”那方黑底金字的匾额,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狞笑。
“砸门!”他手中马鞭毫不客气地指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声音因酒意而显得有些含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跋扈。“把里面弹琴的人,还有那些跳舞的小娘子,都给本公子叫出来!”
一个獐头鼠目、惯会溜须拍马的家奴应声而前,抡起拳头,运足了力道,就要朝那看起来颇为单薄的门板砸去。然而,他的拳头尚未触及门板,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名家奴便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数丈之外的地上,“哇”地吐出一口混着牙齿的鲜血,脸上赫然多了一个清晰无比的鲜红掌印。
“吱呀——”一声轻响,那扇朱漆大门,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灵儿身着玄色劲装,姿态慵懒地倚门而立。她一只手随意地轻抚着鬓角垂下的青丝,动作优雅,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去了什么微不足道的灰尘。清冷的月光照在她清丽绝俗的侧脸上,眉眼温婉如江南水墨画。只是,出口的话语,却冷冽如数九寒冰:
“哪里跑来的野狗?也不分分时辰,看看地方,就在此乱吠,实在聒噪得紧。”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还平白浪费了本姑娘一条心爱的手帕。”
说着,她素手轻扬,众人这才看清,她指间拈着一条绣着精致曼珠沙华图案的丝帕。下一刻,那方丝帕竟无火自燃,随即寸寸碎裂,化作无数只血色蝴蝶般的碎片,纷扬飘落。围观之人无不为之色变,既惊于这女子神鬼莫测的功夫,更惧于她面对权相之子竟敢如此强硬的态度。
然而,那位赵川赵公子,终究是横行霸道惯了。毕竟在这长安城里,莫说是平民百姓,就是许多官员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这东胜国,就没几人敢真正得罪他那权倾朝野的丞相父亲。这女子功夫再厉害,又能如何?不过是一介武夫罢了。
从小到大,他赵川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加之今夜他多喝了几杯烈酒,更是酒壮怂人胆,想起方才江心那些红衣舞女勾魂的身姿,色心炽盛难耐。于是,他不惧反笑,一双被酒色浸淫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在玄衣女子身上逡巡不去。